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九六


  李君羨雖非術士,但見李淳風縱然倒退,臉上卻有欣慰之意,也便釋然,小聲道:「驟雨不竟日,妖人已至末路了。」

  他話音剛落,卻聽一聲巨響,大興寺的大殿屋頂一下崩塌下來,一道黑氣沖天直上。此時曙色已至,東邊的天際已然泛白,但這道黑氣卻如暗夜中沖出的妖魔,直入雲霄。在黑氣中,隱隱似有一張詭異的巨大人面。

  這是一張絕美的女子之面。只是,那一雙淡淡的雙眼卻帶著刻骨的仇恨,如同妖魔的君王,俯瞰著下面的芸芸眾生。

  這異象所有人都看到了。駐守在邊上的士兵都是千錘百煉的精兵,連他們都驚呼起來,那些偷看的平民百姓更是有失聲尖叫的。這景象實在太過詭異恐怖,如非人世所有。只是黑氣轉瞬即逝,只不過一閃,彈指間便已消失。若不是大興寺的屋頂被衝破了一個大洞,所有人都要以為剛才自己是眼花了,或是在做噩夢。

  結束了麼?

  李淳風淡淡地想著。這就是天魔吧,他想。這天魔應該已經被他們四人化去,那麼這場危機終於過去了。可是,他心裡卻總是空落落的,像暗夜行路踩不到實處。

  李靖夫婦也突然間發現那股力量消失不見了。他們收回水火二術,面面相覷,幾乎不敢相信那個勁敵已經就這樣敗北。袁天罡這時過來道:「淳風兄,真完了麼?」

  李淳風皺起眉頭,道:「也許吧。」

  他們指揮著士兵扒開大興寺大殿的殘垣斷壁,卻只找到了裴行儉的七截槍。這槍的確是神物,這般受壓,居然連壓痕都沒有,只是槍尖上沾了些血跡。別的便什麼都沒找到,甚至連一片碎衣服都沒有。這時那些被點倒的和尚已被救醒,他們還不明所以,卻見大殿都已毀了,寺中盡是士兵,沒想到一覺睡出這等禍事,嚇得全都說不出話來。後來這些和尚化得緣來,重修大殿,自覺可能是太過鬆懈,從此日日早晚課都不敢遺漏,倒頗有清譽了。

  此事已了,禁軍都已收隊回去。這一夜發生的事,後來被市井之人傳得神乎其神,有說是捉拿江洋大盜的,有說是某將謀叛的,最後公認是不法妖人施行邪法,結果遭天子擒捉,秘密斬首。只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就誰都不知道了。

  ***

  明崇儼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長安。曙色籠罩著這座偉大的城市,無比燦爛,卻又帶著無比的妖異。他看了良久,才轉過頭,出了剛開的延興門。

  終於從這個魔咒中解脫了。辯機,裴行儉,高仲舒,他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辯機會成為一個極有名望的大德高僧吧,裴行儉有朝一日會成為一位赫赫名將,而高仲舒也許會成為一個精擅史實的學者。這都是他們的道路,在這條路上他們也會走下去。可是明崇儼卻覺得茫然,仿佛走在一個大霧彌漫而又歧路重重的地方,每一步踏出,也許都會走上一條自己都想不到的道路。

  長安,再會了,也許有朝一日我會重來。他想著,心裡也沒來由的感傷。師父給自己下了這個咒,卻又用生命救了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恨還是該感謝他。

  他終於轉過頭,向前走去,把長安拋在了腦後。

  在大興寺那道黑氣沖天直上的一刻,長安皇城的大明宮裡,一些宮女太監正在做早朝前的最後一次清掃。擦洗桌案,灑掃地面。在這些人中,一個少女也許是累了,也許是年輕渴睡,突然靠在了案上。

  那是個年輕的才人。

  大唐後宮,除了皇后以外,還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名目如此,但貞觀年間女官並沒有如此之多。才人是二十七世婦中的一個,屬女官五品,但當今皇后長孫氏十分賢德,平時連她都會做些灑掃之事,上行下效,那些女官當然不敢怠慢,否則便要有「狐媚惑主」之名了。

  這個才人十分年輕,也不過十四五歲,胸脯正如初結的菡萏,臉上也還帶著細細的絨毛。一張臉雖然不無稚氣,卻美得讓人不敢逼視。

  「您怎麼了?」

  雖然年紀尚小,終究也有「才人」的銜頭,一邊另一個才人見她像是累了,連忙過來扶住她。手剛觸到她的手臂,卻吃了一驚。

  白嫩的手臂,冷得仿佛萬載寒冰。她驚道:「媚娘,你病了麼?」

  少女的眼睛忽然睜開,微笑道:「不礙事。」她說著,又抓起掃帚,開始掃地。那個才人見她沒再說什麼,也不以為意,便做自己的事去了。

  掃地也只是輕活,一會兒,殿上便已掃得乾乾淨淨。在出去的時候,少女回過頭來,看了看這個陛下將要與王公大臣議事的地方。

  有朝一日,我會坐在這裡的。天魔的仇恨必將降臨到這個王朝之上,你那些皇子皇孫,必將在我的刀下呻吟。

  這個少女的眼裡,射出了逼人的寒光,已完全不像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了。只是她走在最後,誰都沒有發現這個少女的異樣。

  這時,太陽已升了起來。光芒似億萬柄金槍,射在連綿不斷的琉璃瓦上。大明宮裡,黃門宮女都陸續地走出來,開始一天的事項。

  大唐,這個金碧輝煌的王朝又迎來了燦爛的一天。

  (完)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