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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宮天丹一共只有兩顆。極玄子當初將一顆宮天丹傳給餘七,只盼有朝一日余七能成為自己的有力臂助。哪知余七手段越來越高,異心也越來越重,終於背叛極玄子出門。蕭流香功底如此之高,隱隱然竟有淩駕於自己之意,除了得到宮天丹,恐怕就沒別的途徑了。他對蕭流香總有香火之念,此時略略緩得一步,被蕭流香搶了先手,便是想兩敗俱傷也難。他只盼能提起最後一絲真氣,但身體已捲入這一片黑影之中。黑影一如怒濤狂瀾,卷得他岌岌可危,哪裡還有反擊的餘地。

  極玄子心灰若死,正在這時,忽覺背後有人一拍,一股勁力從脊背處湧來。這支生力軍來得極是突然,他無暇多想,猛地長吸一口氣,借著這股力道擋去。這力量雖然也不甚強,但來得極為突然,那團黑影到了距他身週三四寸許,忽如被一道無形堤壩攔住,再難進得一步,而正中那盞油燈火焰忽地又升起了尺許。蕭流香本覺得極玄子已到油枯燈燼之地,卻沒想到他突然間會有這等反擊手段,措手不及,黑影倒卷而至。這魘魔法陰毒殘忍,但是她自己都不敢直攫其鋒,輕叫一聲,身形一晃,如一抹輕煙般閃出了大殿,大殿中那點燈火越發明亮,映得周圍一片發白。

  極玄子意外得勝,又驚又喜,暗道:「慚愧!這是誰來幫我?」扭頭看去,卻見有個少年右手撚訣,左手按在他背後,一張臉漲得通紅,正是明崇儼。他正待說話,卻見明崇儼臉上越來越紅,一張白玉般的臉直如煮熟的蝦一般,伸手在明崇儼腕上一撫,心道:「不妙,難道他的禁術不是自己解開的麼?」

  明崇儼本來覺得身上如火燒一般,極玄子在他腕上一按,登時周身一片清涼。他長籲一口氣,小聲道:「師父,您……您真的還在。」

  極玄子當初為了躲開蕭流香兄妹,不得不遠走高飛。他煉出天魔,心中追悔莫及,但以一己之力又破不了這等法術,因此臨走時在明崇儼身上下了禁術,要等他有朝一日功力高到能自行解開,便可來到大興寺成為自己的強助,另一來也是不讓蕭氏兄妹再找到他。只是他沒料到李淳風以金盆圓光術解開了明崇儼身上所受禁術,現在的明崇儼提前過來,功底卻分明還差得遠,不由大為躊躇。

  明崇儼見極玄子若有所思,也不說話,急道:「師父,這妖女到底是什麼人?師父你為什麼要對我下禁術?」

  極玄子忽地抬起頭,道:「崇儼,你站到那邊去,與我一同施行九字真言咒。」

  明崇儼雖不知師父要做什麼,但他對師父敬若天人,從來不敢有違。雖然師父還不曾回答他,但他仍然站到了油燈對面。正待念咒,門外卻傳來了蕭流香的聲音:「明公子,你別上當,他可是要斷送你性命的。」

  蕭流香雖然一招失手,卻無大礙。但方才未能徹底攻破極玄子的禁咒,心知又要多費一番周折。聽得極玄子要明崇儼施行九字真言咒,知道極玄子要不顧一切,強行摧毀天魔了。其實明崇儼功力不足,極玄子也是走投無路,決心冒險一試。就算明崇儼真個念動九字真言咒,也會引起天魔反克,他二人反要被天魔吞噬。只是蕭流香畢生為了喚醒天魔而殫精竭慮,為達目的,不惜向這個自幼便對自己極好的堂兄痛下殺手,哪敢稍有大意。

  明崇儼扭過頭看著蕭流香,道:「你究竟是誰?」

  這許多年來,他的記憶中總失落一段,唯一還能記得的,就是這個模糊的身影。許多年過去,他終於將記憶重又連起來,現在想要弄清楚的事又太多了,最想知道的便是這個女子到底是什麼人。

  蕭流香見眼前這俊美少年看了自己一眼果然停住了手,心下定了許多。明崇儼相貌清雅秀麗,但眼神中卻隱隱總有一絲邪氣,她忖道:「哥哥說得沒錯,這少年魔種內結,日後必成天魔一脈。」她微笑道:「明崇儼公子,我們見過已是第三次了吧。」

  明崇儼點了點頭,道:「安喜縣時是第一次。在懷遠坊,是第二次。」

  蕭流香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異,道:「懷遠坊裡居然你也能見到我,果然是受了宮天丹了。」

  聽得「宮天丹」三字,極玄子只覺心一下沉了下去,暗道:「小妹果然得了宮天丹!」明崇儼卻詫道:「宮天丹?這是什麼?」

  他問的是極玄子。極玄子默然不語,蕭流香卻笑道:「明公子,大概你還不知道,宮天丹是你這一門的至秘。服用此丹,功力大進,卻要聽從旁人一個指使,萬死不辭。你離鄉背井,在長安徘徊不去,就是你這師父做的好事。他要你毀掉天魔,那是要你以性命為代價的。」

  明崇儼渾身一震,看看極玄子,小聲道:「師父,她說的是真的麼?」他父親在外為官,自己來長安讀書,舉目無親。讀完後父親也屢次來信催自己回鄉,可是他總覺得在長安有一個宿命。這像是一個魔咒困住了他,所以明崇儼才會苦苦追尋那段失落的記憶。直到此時,他才恍然大悟,可事到臨頭又不敢相信了。

  極玄子不敢去面對他。蕭流香所言全然是實,服用宮天丹後將會聽從一個命令,雖死不辭。許多年前在汾陽橋,當他知道結束這亂世的人已經出現,自己再沒有機會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心不再讓這世界妄生殺劫了,便屬意小師弟余七與自己一同擔當起這個銷毀天魔的重任。只是餘七也知道此事有死無生,不願聽從擺佈,帶著宮天丹逃走。九年前,當他發現蕭氏兄妹找到了自己,不得不離開時,便把剩下的一顆宮天丹給了明崇儼,盼他有朝一日功力大進,可以完成這個使命。沒想到機緣巧合,明崇儼提前解開了禁咒來到他面前。現在強行銷毀天魔,事未必可成,明崇儼卻當真有死無生。只是要他再騙明崇儼,他也實在不忍心。

  明崇儼見師父垂頭不語,心知定是屬實。他對師父極為信任,卻不料師父竟會對自己有這種安排,心頭怒火登時熊熊燃起。他喝道:「師父,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殿門又發出「咯咯」一陣響。極玄子知道那是蕭流香又在強行攻入。此時大殿所下禁術威力大減,此消彼長,蕭流香用不了多少時候便能再攻進來了。他忽地抬起頭,道:「崇儼,為天下百姓,一己安危又何足掛齒?來吧。」

  明崇儼見他眼光一閃,腦袋裡也白茫茫一片,便要聽從極玄子的話去做。但在他心底卻隱隱有個聲音在叫道:「我被騙了!被騙了!」怒不可遏之下,竟然直直立著,動也不動。也正在這時,「砰」的一聲,殿門終於被推開了。

  殿門一開,那盞油燈的火焰霎時縮得更小。看著蕭流香微笑著走進來,極玄子的心沉到了穀底,喃喃道:「劫數,劫數。」

  蕭流香一步步進來。足底陰影漆黑一片,仿佛踩著一團黑雲。極玄子所下禁令越來越弱,魘魔法與天魔感應,威力卻是越來越強。她見明崇儼呆立不動,心中更是喜悅,只是也有些隱隱的不安,忖道:「哥哥怎麼還不來?難道被擋住了?」

  事態緊急。她從餘七處逼問過,承乾亦將來到此處。一旦太子也來了,那麼想要全身而退便難如登天。但單憑一人之力要喚醒天魔,同樣兇險之至。只是想到以哥哥的本領,要擋住他至少要兩個絕頂高手。而長安的絕頂高手,至多不過四人,分散之後,自己就自信能夠阻擋了。

  勝券在握,成功只有一線之遙。蕭流香心中一定,魘魔法的威力便更大。黑影漸漸擴散,幾乎要將整個大殿都籠罩其中。

  ***

  天快要亮了。

  蕭流光抬起頭,心中也少有的焦急。他自信以天下之大,能擋住自己的已不足三人。也許扶餘三夢齋可以,但阻住了自己的人顯然不是三夢齋。那麼到底是誰?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讓自己的氣息平靜一些。到現在,他已沖了七次,但每一次都無功而返,不論是以拂梅手,還是用虎咆流、暗行堂五體封靈秘術,阻路之人總如磐石一般巋然不動。每一次失利,他心中的驚懼就更增一分。

  天下居然還有此人!更可怕的是,他根本猜不到到底是誰會有這等本領。長安的絕頂好手,除李淳風、袁天罡以外,也唯有李靖夫婦。可即使是這四人中的任何一個,都不可能如此舉重若輕地將自己阻在此處如此之久。

  他定了定神,高聲道:「閣下究竟是何方高人,為何要阻住我的去路?」

  前面那人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卻只是低低一笑。聽聲音,那是個中年男人,顯然不是張出塵了。難道是李靖、李淳風、袁天罡中的一個?他冷哼一聲,道:「閣下不是等閒之輩,為何如此藏頭露尾,效穿窬鼠竊的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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