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八六


  高仲舒與阿心自是那個餘七擒去的。只是陰差陽錯,餘七隻道兩人都已被解救走,而那女子多半並不知道屋裡還有一個高仲舒,居然讓他全身而退,這等運氣實在是好得不像話。高仲舒也長舒一口氣,道:「我得去跟守約說一聲。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居然會有這等妖人橫行,真是天曉得。」

  明崇儼肅容道:「訥言,如果你還想活的話,不要多嘴。」

  高仲舒詫道:「為什麼不能說?」

  「事涉妖魅,裴兄牽扯到此事,你會害死他的。」

  高仲舒嚇了一跳,趕緊閉上了嘴。若是說他自己有性命之憂,高仲舒也不會多害怕,但說到會害裴行儉,他卻怕了。明崇儼卻微微一笑,道:「你是不是還忘不了那個阿心姑娘?」

  高仲舒臉上卻顯出一副悲憤之色,道:「罷了。明兄,阿心其實是太子殿下的侍妾啊,知道她是什麼人,我哪裡還敢念念不忘。」

  他從懷裡摸出半塊玉珮,呆呆地看著,眼裡已有淚花閃爍。明崇儼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惻然,道:「那你也別去多想了。她還送你這半塊玉珮麼?說不定你也有破鏡重圓的一天。」

  破鏡重圓便是當時豔傳的一件逸事。說的是當初南陳樂昌公主國破之時,與夫婿徐德言失散,成為隋朝越國公楊素的侍妾。分手時二人以一面銅鏡裂為兩半,相約日後重見。後來徐德言成為楊素幕僚,與樂昌公主相見,結果楊素大發慈悲,讓他夫婦複合。此事距今也沒多少年,依然流播人口。高仲舒聽明崇儼這樣一說,眼裡又有些神采,但轉瞬即逝,道:「太子也不是楊素,沒這天了。」

  明崇儼也沒別的話好講,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頭,道:「那還是忘了吧。好好睡一覺,以後早點回家,別亂逛。」

  高仲舒歎道:「唉,也只有這樣了。她的小名原來叫小狐狸啊,多好的名字。」他全然沉浸在感傷中,一點也沒發現邊上明崇儼目瞪口呆的樣子。

  ***

  承乾伸展了一下手臂,睜開眼。陽光照進來,正映在他眼皮上,讓他感到有點癢。他搔了搔,伸手向邊上一攬,卻攬了個空。他半坐起來,笑駡道:「小浪蹄子,快過來,還早呢,再睡一會兒。」

  承乾貴為太子,卻一直喜歡過突厥人的生活。這東宮裡好好的宮殿不住,卻搭了個穹廬,裡面的擺設也盡是虎狼狐羊皮褥,直如突厥名王。稱心正坐在邊上,聽得承乾的聲音,卻動也不動。承乾笑著一把將稱心摟住,道:「稱心兒,怎麼又不高興了?」

  稱心看著他,喃喃道:「殿下,您沒生我的氣麼?」

  承乾笑了笑,道:「我哪會生我的稱心兒的氣。稱心稱心,就是稱我的心的。別哭了,哭鼻子可不好看。」

  他笑得十分爽朗,但稱心卻覺得一陣心悸,低低道:「是。」

  昨晚,當稱心被韋靈符帶回東官時,好在太子並未召見。韋靈符見這一樁天大的禍事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弭無形,暗自慶倖不迭,央求稱心萬萬不可將這事說出去。只是看樣子,以後再也沒辦法求韋靈符偷偷帶自己出去了。天快亮時,突然黃門過來傳喚,說太子要稱心侍寢。稱心心有餘悸,但太子有召,不得不來,心中卻仍是擔憂高仲舒的安危。

  承乾哪知道稱心正想著高仲舒,摸著稱心的臉蛋,笑眯眯地道:「寶貝稱心兒,是不是嫌整天在宮裡悶得慌?過兩天我帶你出去轉轉吧。」

  太子沒有發現自己私自出去麼?稱心的心裡一動,道:「殿下,為什麼還要過兩天?今天就出去吧。」

  承乾笑了笑,道:「昨天不是剛去射獵麼,今天再去的話,那些言官又該上本扯淡了。過兩天吧。」

  稱心見他十分開心,撒嬌道:「昨天殿下哪裡去射獵了,那是大前天的事。」

  「大前天?」

  承乾一把撩開身上的被褥,站了起來。他雖然一足有些玻,但平時常常騎馬射獵,身體十分健壯。稱心不知他為什麼突然變了樣子,但也知道這太子喜怒無常,方才還和顏悅色,只怕馬上會大發雷霆,嚇得不敢多嘴。承乾卻沒有發作,只是皺了皺眉,道:「真是大前天麼?」

  稱心道:「是啊。前天雪還剛停,殿下您說狐兔要出來找食,這才去的。」

  承乾一把拉開帳簾,看了看外面。太子寢官之中,黃門宮女都非喚不入,這裡顯得極為冷清,院子裡空無一人,但院中積雪卻已化了許多。承乾喃喃道:「真的已過了兩天了?」

  稱心不知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嚇得聲音都有點變,道:「真的。」

  承乾眉頭一揚,若有所思地看著院中景物。稱心見他面色陰晴不定,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承乾面色越來越是陰冷,忽然一腳向稱心踢去,喝道:「小騷貨,快給我滾出去!」稱心也不知他為什麼突然發這麼大脾氣,慌忙抱起衣服,行了個禮,急匆匆向外面跑去,身後承乾卻大聲喝道:「把俟斤叫進來!」

  俟斤本是北周時突厥木杆可汗之名。承乾平時打扮起居都如突厥人,把幾個近身的小黃門也取了突厥可汗之名,呼斥之間,便如在使喚突厥歷代名王。稱心剛走,俟斤便步趨過來,在帳外跪下,道:「殿下,俟斤在。」

  「前天、昨天我都去哪裡了?」

  俟斤呆了呆,道:「殿下前天未嘗出宮,昨天去與魏少卿叔玉前往魏大人府第。」

  承乾呆了呆,道:「魏征?」

  「正是魏征大人。」

  魏征是天子極其信任的大臣,有時也上本參奏太子嬉戲過度,所以昨天承乾去魏征府中,俟斤暗中頗為詫異。聽太子此時說法,居然他連昨天的事都忘了個精光,俟斤心中不免忐忑,忖道:「他們說殿下患了心恙,看來當真不假。」

  承乾心裡突然一陣煩躁,喝道:「出去吧!」

  打發走了俟斤,承乾心亂如麻,只覺茫然。他分明記得昨天帶著稱心外出射獵,可是他們卻說那是大前天的事。這兩天裡,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他越想越亂。父親對自己已是越來越看不順眼,聽宮中謀士說,父親已有意廢了自己,立四弟為太子。如果這種事傳出去,那麼那些依附四弟,慣會揣摩上意的言官定會趁機上本,說自己無人君之資吧。

  承乾只覺胸口悶得像要炸開。青雀(李承乾四弟魏王泰小名)那個該死的胖子,只會在父皇面前賣弄自己的學問,也配為人君麼?

  在承乾的心中,怒火如野草一般茂盛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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