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
|
|
黑暗中,身後傳來一個人陰惻側的聲音。聽得這聲音,尹道法心頭忽地一沉。 這是紇幹承基的聲音! 如果是那個叫明崇儼的少年或是余七,他頂多只有吃驚,不至於有萬念俱灰之感。他想要怒喝一聲,但嘴唇也似千鈞之重,只是嘴唇翕動了一下,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 一個人影出現在他面前。雖然一身黑衣黑褲,但尹道法自然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便是這一路魅影大法,也是自己所傳。只是他用盡渾身力氣,仍然發不出半個字來。 紇幹承基垂下頭,低低笑了一聲,道:「師兄,你不是一向教我們,受人錢財,替人消災麼?為何受了漢王殿下禮聘,卻又轉投他人?唉,小弟不才,卻不敢如此不講信義,只得奉命大義滅親了,還望師兄恕我。」 尹道法心中已是亂成一片,他拼命想要調勻呼吸,但此時就算指尖腳跟都已麻了,唯一能動的也只是一雙眼睛而已。他盯著面前這人,想要怒駡,但怒火僅僅是從眼中噴出而已。 紇幹承基也看到了尹道法的眼神,又是低低一笑,道:「師兄,你老了,這門西京西華觀的縛鬼品不是你能解得開的,不用白費力氣了。」 西京西華觀的法術,以《太上洞淵神咒經》為本,屬道家法術,與十二金樓子也是同源異派。只是十二金樓子與旁人無涉,西華觀觀主秦英卻早為太子籠絡,紇幹承基能學到西華觀法術,自是已托身太子門下了。尹道法心頭又是一驚,心神一亂,更難抵禦縛鬼品的威力,周身一顫,竟連眼睛也動不了,只能呆呆睜著。 紇幹承基似是極其得意,又笑了一聲,道:「師兄,你授我技藝,我們終有師兄弟之誼,請走好吧。」他湊到尹道法耳邊,又低低道:「不要以為虯髯客就能庇護你,他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紇幹承基的手在尹道法胸前輕輕一拍,尹道法只覺胸口似有一塊巨石壓下,腳上登時漲得通紅,根根血管都要爆裂。但這一層紅也不過一瞬,馬上血色褪去,他的臉又變得鐵青,再無生機。 紇幹承基見尹道法已死,又試了試尹道法的鼻息,這才下了車。一下車,從一邊閃過一個人來,正是彌光。彌光低聲道:「二哥……」 紇幹承基看了看他,道:「彌光,走吧。」 彌光仍有些不安,望望車子道:「大哥他……」不等他說完,紇幹承基道:「生死由命。彌光,你是不是也想步大哥的後塵?」 彌光心頭猛地一跳,也顧不得地面因為有積水還有點潮濕,一下跪倒在地,道:「彌光不敢。」 「走吧。」紇幹承基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又看了看天空。曙色漸明,東邊的天空已現出一片魚肚白。 張三郎確是不世出的人傑,但這樣的英豪往往就會有個自大的罩門。張三郎這個罩門現在已被自己擊中,圈套也已布下,就看網羅能不能網住這一條大魚。 ***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在油燈前,辯機看著自己剛才無意識地在紙上寫下的兩行字,怔忡了半晌。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寫上這兩句聽明崇儼念過的詩。他自幼出家,青燈古佛前已有十餘載,難道反而動了心魔麼?他將那張紙揉作一團,正想放到嘴裡嚼爛了吃下去,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這樣進來的,除了高仲舒就沒別人了。高仲舒急匆匆地進門,眼睛向屋中一轉,口中叫道:「辯大師辯大師,你見了明崇儼不曾?」他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屋裡團團轉了兩圈,似乎想在桌底屋角找到明崇儼的身影,辯機將那紙團捏在掌心,道:「明兄從昨晚起就不曾來過。怎麼了?」 高仲舒抬起頭道:「昨晚我就找不到他了。」 辯機道:「你找他有什麼急事麼?」 辯機見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也不知他到底有什麼要緊的事。哪知高仲舒臉上突地一紅,支支吾吾地道:「沒什麼,只不過問個小事。」 原來高仲舒對明月奴一見鍾情,但聽明崇儼說明月奴本是個波斯閹人,大失所望,只是心中仍是難以忘情。他也沒有龍陽之好,對自己這般念念不忘明月奴實在大為惱怒,可是想忘卻總又忘不了。昨天在家想了一天,突然想起在西市看明月奴跳舞時,當時她身上只是些布條,明顯看得到明月奴胸脯高聳,完全是個女人樣。高氏本是望族,宮中太監他也見得多了,閹人固然聲音尖脆,皮膚細膩,但從來沒有連身體都和女子一樣的。昨天乍聞之下,也沒想到,回去卻越想越不對,登時對明崇儼的居心大大生疑,心想明崇儼是不是想自己去討好明月奴,故意用這話來騙自己。他是個急性子,只想當面問個清楚,卻總也找不到明崇而這些話又不好跟這個少年高僧說,憋在心裡當真難受。 辯機見他不肯說,也不好多說,心裡卻忖道:「他是不是看到我寫的這張紙了?」但這話一樣不好問,可是兩人都想不出什麼好話說,也只好幹晾著。正在尷尬之際,外面忽然響起了一聲鐘。 鐘聲洪亮圓潤,平常是會昌寺開飯時的鐘聲。常人一日三餐,但寺中僧侶清心寡欲,一頓早飯是省了,都是一日兩餐。但此時天還早,根本沒到吃飯的時候,辯機也不知敲鐘是何意。他呆了呆,推開門一看,卻見外面呼啦啦擁入十多個人來。這些人都是尋常打扮,但一個個精神抖擻,身材高大,而來人一進來便兩邊排開。一見辯機開門,一個最近的喝道:「和尚,快回房去,不要出來,封寺了。」 高仲舒從辯機背後冒出頭來,喝道:「封寺?做什麼?和尚難道還會做不公不法的事不成?」 那人對辯機不甚客氣,見高仲舒是弘文館學生打扮,知道弘文館都是貴戚勳臣之後,得罪不得,聲音放緩了道:「自然不是,是有人要來還願進香。」 高官還願,倒確有封寺之舉,不讓閒雜人等出入。但有這等權勢的,除了那些王公以外,也沒旁人了。高仲舒道:「是哪一家公爺?鄂國公麼?」開國諸臣中,鄂國公當初脾氣最壞,遭貶後卻潛心向佛,他來寺中還願倒也尋常。 那人冷笑一聲,道:「鄂國公不算什麼。」 高仲舒嚇了一跳,道:「不是鄂國公,難道……」 鄂國公已是位極人臣,比他更高的,已沒幾個人。聽那人說鄂國公都不算什麼,高仲舒心頭一震,道:「大哥,能讓我先出去麼?在下是弘文館生徒,今天是趁早課之前來寺中走走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