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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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仲舒忽地跳了起來,叫道:「好!好!我記錯了,那被你攪了場子的戲園子老闆定不會記錯,被你抓走父親的明姑娘也一定不會記錯,你有膽子,就隨我一同去看看。」 他也是一句氣話,裴行儉卻皺起了眉頭,道:「好吧,我們走。」 高仲舒不由一怔,道:「真要去?」他見裴行儉不認賬,心中正自著惱,卻不曾想到裴行儉真的願去西市看看。裴行儉歎了口氣道:「我雖然不記得昨天去過西市,但總有些奇怪,袖中多了這個東西。」 他探手出袖,掌心是一個小小的偶人。高仲舒一把搶過,叫道:「哈哈,你還要賴,你明明去過西市!這偶人便是石龍師與明姑娘手制的。」 他自覺抓著了裴行儉的把柄,大是得意。這種偶人是石龍師與明月奴搭班表演後送的,而他們在西市一共只演了兩天而已,偶人也只送了兩天。裴行儉若是有這種偶人,那這兩天裡必定曾去過西市。 裴行儉臉上卻仍是一片茫然,喃喃道:「也許真去過?奇怪,我怎麼一點都記不起來了。」 到了西市,那園子裡正在表演飛鏢,當中一個女子站在靶前,一個男人正向靶上投擲飛鏢,看客也稀稀疏疏的。裴行儉和高仲舒進門時,門口的園主還招呼道:「兩位公子,進來看看來,五個錢一場,精彩!包你看了還想看……」待看見裴行儉的樣子,臉上登時現出一副苦樣:「裴將軍,是你啊。」 裴行儉見這人居然認得自己,怔了怔道:「你認得我?」 「裴將軍昨晚不剛來將那石龍師先生帶走麼?」昨天裴行儉把一場表演都給攪了,害他白辛苦一晚,這園主自然記得真切。只是裴行儉是金吾衛軍官,他也不敢有什麼怨言。 高仲舒得意道:「守約,難道我和園主都看花眼了麼?」他看了看臺上,又道:「園主,那明月奴姑娘住在何處,今天登臺沒有?」 園主苦著臉道:「昨晚裴將軍來過後,明月奴姑娘連夜就搬走了。」 高仲舒大吃一驚,叫道:「搬走了?去哪裡了?你為什麼不攔著她!」石龍師還不曾放回來,明月奴居然會搬走,他當真始料未及。那園主道:「我也不知道。石先生和明月奴姑娘就只是來搭班的,昨天出了這事,明月奴姑娘將自己的東西都搬走了,我也不好多問。」他不敢抱怨裴行儉,但話中卻大有微詞。 高仲舒頭上登時冒出了汗水。他原本打算得甚是周詳,心想將石龍師救回來,那這位明月奴姑娘對自己感恩戴德,多半容自己一親香澤,這是何等的美事,誰知竹籃打水一場空。他叫道:「明姑娘沒說去哪兒了麼?」 那園主斬釘截鐵地道:「沒說。」 高仲舒還待再問,邊上忽然走過一人,道:「是裴街使麼?」裴行儉扭頭看去,卻見邊上立著一個中年漢子,身上也是金吾衛的軍袍。 *** 這是個小小的宅院,一個院子,一幢小屋,門窗緊閉。這樣的宅院在長安這個大城市中何止數千家,毫不起眼。 雖然是大白天,但屋子裡還是十分昏暗。一個胡人少年正將一個布袋從壁櫥裡抱了出來。這少年相貌秀麗,解開了束口的繩子,裡面赫然是一個女子。 並不是真人,只是一個傀儡而已。只是這傀儡做得極其精緻,與真人一般無二,甚至雪白的肌膚還讓人有種柔軟的錯覺。這少年眉目如畫,正是那失蹤了的明月奴。那個傀儡還穿著黃色舞衣,也就是昨晚在臺上跳舞的一個。 明月奴將這傀儡表面蒙著的皮膚仔細剝下,露出內材,又拿了把小刀細細修整。這般一個男裝麗人懷中抱了一個與真人一般無二的傀儡,若有人見了,只怕會以為這是個噩夢了。 她正在專心修整,忽然,眼前有個小蟲子飛過。這是只小小的蜻蜓,她伸出手,那蜻蜓停在她掌中,不再動了。這蜻蜓做得極其逼真,但身體是用軟木削就,翅膀也是四片薄紗。她眉頭一揚,左手五指忽然極快地屈了兩下,手剛一動,一邊的壁櫥門忽地一下被推開,一道紅影如離弦之箭直沖出來。 這也是個傀儡,身上穿的還是紅色舞衣。昨夜這個傀儡在臺上時千嬌百媚,此時卻動若脫兔,手中握著一柄短短的彎刀。波斯彎刀用起來別具一功,便是真人,若不是專門練習過一陣,也用不好彎刀,但這傀儡運刀如風,便是浸淫此道十餘年的也不過如此,便如真人一般一躍而起,舉刀向橫樑上砍去。彎刀甫出,忽然「叮」一聲,這傀儡的彎刀忽地轉向一邊,一刀斫在橫樑上,將橫樑砍了一條印子,身體重重摔下。 這傀儡一落到地上,忽地跳了起來,還待揮刀,但動作卻一下變慢了,仿佛被浸入一大攤膠水之中。明月奴雙眉一揚,右手的小刀已隱入袖中,五指正待屈起,卻聽得有人道:「波斯傀儡秘術,當真名不虛傳。」 一個少年從梁上飄然而落。明月奴的男裝打扮多少有點怪異,這少年唇紅齒白,溫文秀雅,卻更多幾分英挺之氣。一見這少年,明月奴不禁失聲道:「明公子!」她一出聲,那個傀儡登時委頓在地,倒下不動了。 這少年正是明崇儼。他走到桌前,清俊秀朗的嘴角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是家小客棧,但長安因為各處胡人來得多,連這小客棧也配了幾張凳子。明崇儼拖出一張凳子坐了下來,道:「該叫你什麼?石龍師是不是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這是用大唐話說的。明月奴沉默不語,明崇儼卻笑了笑道:「你並不是不懂大唐話。昨日我用波斯話與你交談時,高兄在外說的話你分明句句都懂。方才你叫的三字,也分明就是大唐話。」 明月奴終於不再裝了,垂下頭道:「明公子真是聰明絕頂,我也瞞不過你。不過我的名字,在你們大唐話裡真是叫明月奴。」她的大唐話說得雖不甚好,但已相當流利了。 明崇儼抬起頭,看了看她道:「那昨日被捉走的石龍師,自然也不是你父親。」 明月奴點了點頭,道:「他是我師兄。只是我真想不通,你是如何猜到的?」 明崇儼微微一笑,道:「波斯傀儡術,我也久有耳聞。昨日這四個傀儡一起上臺,我便知以石龍師的手指定造不出這等細膩精巧的傀儡。而你們發的這些小傀儡上,刻制的刀法明顯是兩人手筆,其中之一刀法細膩,毫無棱角,另一種卻要粗糙些,顯然那些粗糙些的便是石龍師所制。當時我還不敢確認,方才見你動手刻削,才敢斷定石龍師絕非你父親。」 明月奴歎道:「是,明公子說得極是。」話語中大有後悔之意,想必是本以為瞞得極好,誰知其間破綻實在太大。 明崇儼道:「我想不通的只有一點,你們遠在波斯,為什麼一到長安便有人找你們的麻煩?」 明月奴沉默了半晌,道:「明公子,有些事你一旦知道,便擺脫不掉了。」 明崇儼微笑道:「自然。不過我也有私心在,何況石龍師對你忠心耿耿,不惜為你頂罪,你棄他而走,於心何忍。」 明月奴沉默不語,明崇儼看了看她手邊那個傀儡,道:「帶走石龍師的到底是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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