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二


  「去城北田中取一個朱紅木匣。」師父是這樣對自己說的。那麼,要取的一定是一個木匣,可是這匣子卻並不像木頭製成。難道,是自己搞錯了?

  他看了看四周,實在不相信在這種地方,還會有第二個朱紅色的匣子。也許,這匣子是一種奇異的木頭吧,比一般的木頭更硬,所以才會如此。他從懷裡取出一塊白色絹帕,將匣子包起來,掛在腰間。

  該回去了。明崇儼抬起頭看了看天空。月亮圓而且亮,大得幾乎讓人不敢相信。他走出這片田,又回頭看了看。一走出這片田,霧氣便立時消失,一如出現時那般突然。他沒再回頭,加快了步子向前走去,步法輕盈快捷,就像水面上飛掠而過的小昆蟲。

  等明崇儼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霧中,那片田裡的大墳上有一團黑霧突然開始聚攏,仿佛是一些極細小的飛蠓,這團黑霧凝成了一個人形。

  這是一個非常瘦小的人,一身緊身的黑衣,就算頭上,也用黑布包著,只露出兩隻眼睛。這個人盯著少年消失在夜霧中的背影,目光炯炯,仿佛能夠穿透霧氣。

  「看清了麼?」從他的蒙面之下,發出了猶如從古井中傳來的聲音。

  「不會有錯,的確是極玄子的嫡傳。」

  從大墳背後,走出一個女子。與那個黑衣男子不同,這個女子相貌美麗,儘管秋盡的氣候頗有寒意,但她衣服輕薄,透過她那件幾乎透明的長裙,隱約可以看到包裹在裡面的胴體。

  雪白的肉體,仿佛可以聽到骨節的聲音。她的嘴唇十分紅潤,紅得幾乎有幾分死氣,讓她的美貌平添了幾分冶豔的邪氣,如果這時有人見到她,一定會覺得她是剛從古塚中出來的妖狐吧。

  「殺了他?」兩片殷紅的嘴唇中吐出的聲音清脆悅耳,卻又冷漠得像是馬上就要結冰。

  ***

  只聽得一聲佛號,明崇儼猛然間睜開眼。

  由於過於慌張,一瞬間眼前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他定了定神,才看到辯機的臉。辯機正啜飲著一杯茶,看似平靜,眼裡卻流露出關切。明崇儼苦笑了一下,道:「沒事。」

  雖然嘴上說沒事,但他的背後黏黏的大是難受,那是驚出的冷汗把內衣都黏在了皮肉上。辯機倒了杯茶推過來,道:「喝一口吧,你心神極亂。」

  明崇儼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口。原本應該清甜的茶水喝到嘴裡卻有種異樣的苦澀,仿佛舌尖都沾上了無所不在的恐懼。他出神地看著杯子,剩下的半杯碧色茶水正不住地打轉。

  「夢見什麼了?」

  明崇儼的眼裡帶著一絲迷惘,又喝了口茶,讓幹得幾乎龜裂的嘴唇濕潤一下,道:「還是那樣。」

  「仍然是那一段吧?」

  明崇儼所能記得的,也就是這一段。他不知為什麼自己的記憶會沒來由的缺失了一大段,他點點頭,道:「是啊。不管怎麼做,那個夢做到那裡就斷了。」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夢了,每次夢到那個衣著輕薄的女子用妖冶冷漠的聲音說「殺了他」幾個字,便一下驚醒。因為做得多了,後面的事又怎麼都想不起來,他幾乎都要以為這僅僅是個夢而已了。

  只是,明崇儼知道這並不是夢。在他十二歲那年,師父確實讓他到城北田中去取一個朱紅木匣,只是這事的下文就再也記不起來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取回來,而且關於師父的記憶也同樣到此為止。

  那一天,一定發生了一些事。如果能記起來,恐怕就能知道為什麼了。儘管明崇儼這些年來一直在追查,卻總是漫無頭緒,即使用浮夢術來追查也是一般。這浮夢術是一種近乎圓光術一類的邪術,極易走火入魔,明崇儼自己一人不敢施術,因此到會昌寺請辯機為自己護法。佛門雖不尚神通,但佛法可以收束心神。只是這浮夢術邪氣太重,夢到記憶斷裂的那一段時,他險些又要墮入魔道,幸虧辯機見勢不妙,以佛號將他喚回,才算逃脫。

  辯機見明崇儼面色慘白,極是難看,道:「明兄,既然如此危險,以後還是不要再試了。」

  也許不試才是對的。明崇儼苦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記憶中這一段長長的空白一直糾纏著這個少年,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忘記那麼多。究竟出了什麼事?他有許多次都夢到那個妖豔的女子,而每一次都滿頭大汗地驚醒過來。他只知道一定發生過什麼事,但記憶就像一扇厚重的鐵門死死鎖住,即使用這個後來學來的浮夢術仍然打不開。

  究竟我的身世裡有什麼秘密?長安,這個大都市為什麼總像一個魔咒,讓自己無法逃離?明崇儼的心中越來越寒冷。這些謎,難道永遠就是一個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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