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番外篇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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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帝國軍中,也只有上將軍邵風觀敢這麼對大帥楚休紅說話。還在四相軍指揮官都是文侯部將的那個年代裡,邵風觀的年紀、資歷都要比楚休紅高,兩人並肩作戰得時間也最久,現在雖然楚休紅的官職後來居上,比邵風觀高了一級,但邵風觀仍然可以當面反駁楚休紅的命令。 楚休紅咬了咬嘴唇,看著眼前這的兩百多個戰俘。這些戰俘雙手抱頭,蹲在沙地裡,被風沙刮得睜不開眼,臉上也帶著驚恐之色,大多是狄人,也有一些是以前文侯府的府兵。半晌,楚休紅才道:「邵將軍,還是放了他們吧。」 邵風觀道:「楚帥,請你三思,此時文侯與狄王尚未就擒,將他們放回,等如平添他們的實力。放回去,難道讓他們再來攻擊我們的弟兄麼?」 楚休紅看了看天空。暗夜沉沉,秋季的大漠上,時常要起風,風一起時便四野皆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了。他長歎一口氣道:「昔年大帝得國,曾下令不殺降人,故十二名將開疆拓土,一統宇內,百姓紛紛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軍聖那庭天也說過,得地易,得民心難。我們遠征漠北,人生地不熟,狄人又只在沙漠上逐水草而居,若狄人一味相助甄礪之,那我們要找到他就更難了。將他們放回後,縱有少數人會重歸狄王麾下,但狄人定會心慕王師正道而起厭戰之心,所以權衡之下,仍是放了他們為上策。」 邵風觀沉默不語。他雖然知道楚休紅說這麼多,主要還是希望能不殺降虜,但也知他說的甚有道理。他想了想,長歎一口氣,道:「楚帥,我說不過你,你一開口就是王師正道什麼的,就照你說的辦吧。」 楚休紅微笑了一笑,轉過身道:「簡參軍,你對那些俘虜說,將他們的刀槍盔甲收繳後,盡數釋放,不得重回狄王軍中與我們交戰。」 簡仲嵐漠然地拍拍馬,走上前去,用狄人語說了一遍。那些俘虜聽得他說完,一個個都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有幾個伏在地下親吻沙地,一邊大聲念頌著,弄著眉毛鬍子上也全是沙粒。這些狄人軍大概也有經歷過十年前的文侯北征之役的,那時親眼見過帝國軍殺人如草,本已自料無幸,沒想到竟然能夠死裡逃生,都喜出望外,不如如何才能表達。 狄人俘虜紛紛逃散,一個個卻是向南邊走的,剩下那十幾個府兵卻仍不走。楚休紅道:「你們還不走麼?」 那臉上有刀痕的府兵道:「楚帥,我知道你放我們,是為循我們的蹤跡找到大人。請楚帥不必多想了,我們寧可一死,不願逃生。」 楚休紅臉上露出一絲殺氣,道:「好吧,我成全你。來人,將這幾位壯士一個個砍去首級號令,成全他們天下奇士之名。」 那府兵笑道:「多謝楚帥。我文侯三千劍士,當借楚帥而揚名。」他大踏步向前走去,其餘幾人也跟著他走去。其中一個腳步一踉蹌,站直後仍半步不緩,跟著便走。 等他們走後,楚休紅小聲道:「簡參軍,你監斬時,注意那最後失足之人,留他到最後斬首。」 簡仲嵐點點頭,便帶著中軍士兵走去。等他們走後,邵風觀長歎一聲道:「楚帥,以前我多少對你有些不服氣,如今我算佩服個十足了。」 楚休紅卻根本沒半分自得之色,臉上反有一絲痛苦。營中已靜了下來,只聽得刀刃入膚之聲,那些府兵被斬首時竟一聲不吭,到最後才聽得有人一聲慘叫。這慘叫拖得長長,尾聲嫋嫋不絕。片刻,簡仲嵐回來道:「楚帥,末將監斬完畢,十二首級在此。」 這十二個人頭個個都還帶著血跡。楚休紅看了一眼,眼中也露出迷惘之色,馬上道:「將首級號令,屍身安葬了吧。」 他一拍馬,上了一個沙丘,大聲道:「全軍聽令,甄礪之與狄王就在眼前,明日天明,三軍出發,我們定要掃穴犁庭,擒獲叛賊…」 這一場仗雖然帝國軍火器庫被炸,但傷亡甚小,軍中士氣也正盛,聽得楚休紅的將令,全軍發出一聲歡呼。 地風兩軍團的士兵雖然遭襲,但不愧為帝國最頂尖的精兵,仍是秩序井然,絲毫不亂。楚休紅在沙丘上看著所有士兵散去,心頭又是一陣茫然。 邵風觀也回去安歇了,現在這裡只是一片狼籍,原來平整的沙地也踩得凹凸不平,不少地方還殘留著血跡,將沙粒也凝成一塊塊。 人過處,只把這些殺戮和血腥還給天地,讓天地又將這些痕跡化作無形。楚休紅摸出了那個雕像,默默無言。 這時,在鞘中傳來了輕輕的「啪」一聲。 百辟刀終於斷裂了。 這把刀還是當年的武侯送給自己的。這些年來,刀下也已不知斬斷了多少神兵利器,斬殺了多少名將勇士。如果刀也有心的話,那麼今天,這把刀的心也碎了。 不仁者,天誅之。楚休紅還記得武侯決心以身殉國前的這句話。他抬起頭看著天空,風沙漸止,一鉤殘月掛在空中,淒冷如冰。他看著雕像,眼前依稀浮上了那張梨花般的面容。 簡仲嵐自士兵們走後,一直沒有離開。他站在沙丘下看著楚休紅的身影,咬了咬牙。 他已經放過了好多機會,但這一次機會卻是好得無可比擬。如果以他的無形刀術,可以以一陣風一般閃過,楚休紅定會連半聲也哼不出便中刀斃命。 不能再放過這個機會了。他似乎又看到太師在密室中的那張臉。現在小纖也在太師府中,如果事情辦不成,只怕自己和小纖就只有同穴的福份了。 他把手弓起來,右手已摸到了袖管中的無形刀。帝國軍中,大概只有太師知道他簡仲嵐除了深通兵法以外,自幼隨上清丹鼎派旁支學過這一手無形刀法。 指尖觸到了刀環,無形刀隨時都可摸出。一刀揮出,刀氣隱於風中,無跡可尋,也無人能見。 他慢慢地走上沙丘。此時楚休紅正自出神,不曾發現他正在欺近,但只消近得楚休紅十步以內,那他便是知覺,也沒有反應的時間了。 簡仲嵐走得極輕。現在士兵都守在中軍外圍,防備狄人發動另外的攻擊,中軍一帶,反而寧靜得死寂,沒有人看見,簡仲嵐走的每一步,在沙上只留下一個極淺的腳印,不注意看都看不出來。 十五步了。 楚休紅仍在入神地看著那雕像,不遠處傳來一些士兵走動的聲音,把簡仲嵐本已很輕的腳步聲也掩去了。 十二步。 楚休紅仍是一動不動,簡仲嵐卻不由得一個遲疑,他茫然地看了看楚休紅。 楚休紅擋住了葉飛鵠那疾愈閃電的偷襲,他也看得清楚。他心知楚休紅的速度不會比自己慢,一旦失手,只怕便再沒機會了。 不知為什麼,他眼前也浮上了小浮的笑意。 只是這麼慢得一慢,他的腳下一沉,一腳已深深地踏入沙中,「嚓」一聲,沙子發出了一聲響。楚休紅轉過頭,看見是簡仲嵐,笑道:「簡參軍,你還不去歇息麼?明天可能就要大戰了。」 簡仲嵐的手仍插在袖子裡,也不拿出來,只是道:「楚帥,我見你沒歇息,有些擔心。」 楚休紅笑了笑道:「沒事,只是心裡有些悶。」 簡仲嵐試探地道:「是因為那幾個府兵麼?他們不說,也不能挽回甄賊的敗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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