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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七


  白薇的刀法相當不錯,如果我全神貫注的話,這一刀我還能閃開,但現在根本沒想到白薇會對我動手,想要閃開已來不及,本能地要去腰間拔刀,手才一動,才省得自己衣衫不整。自從武侯把百辟刀給我,我就從來沒有解下來過,連睡覺的時候百辟刀都在我的腰間,剛才因為在洗澡,百辟刀就放在一邊的架子上。我手趁勢一伸,已探到了架子上。而此時,白薇的刀已刺出一半。

  拔刀的動作熟極而流。假如我立刻反擊,雖然仍舊躲不開白薇這一刀,但至少可以兩敗俱傷。可是手指剛碰到刀把的一刹那,我卻怎麼都拔不出刀來。當初在與曾望谷相鬥時,我發誓這一生一世永遠不殺婦孺。可是現在拔刀的話,我根本無法拿捏得穩,只能出刀殺人了。

  不,我不能殺她,即使她要殺我。

  我眼睜睜地看著白薇的刀直刺過來,手卻怎麼都揮不出去。即使那只是一句誓言,可是我心裡卻如橫貫著一根粗大的鐵條,怎麼都闖不過去。我曾想過自己會怎麼死,被蛇人砍死,捅死,纏死,那都有可能,可是再敢想也不會想到我會死在白薇刀下。

  我不禁閉上了眼。

  但預料中的死卻沒有來。甚至,連一點感覺都沒有。我睜開了眼,這才發現白薇手正顫抖著,刀子幾乎要碰到我的身體了,卻不曾刺下去。見我睜開了眼,她罵道:「膽小鬼!為什麼不還手?」

  我手忽地一揮,百辟刀「鏘」一聲抽出,喝道:「現在也一樣!」

  現在已是有備而發,刀光一閃,正從白薇面前掠過,砍在白薇那把短刀的刀身上,一下將白薇的刀砍成兩半。這一刀斬得太過輕易,百辟刀雖然鋒利,卻也不能如削朽木一般斬斷別的快刀,而白薇的刀頭落到地上,發出的更是木頭的沉悶聲音。我一怔,左手一把探出,擰住白薇的手腕一把奪過那半截刀,伸百辟刀在剩下的刀身上一敲,聲音喑啞,果然是木制的。我怒道:「你開什麼玩笑?你要知道我驚慌之下出手是不分輕重的,說不定真會一刀斬了你。」

  白薇的刀術雖然不錯,但與我仍然不能相比。她那把木刀被我奪過,卻恍若不覺,只是呆呆地看著我,眼裡忽然流出了淚水,哽咽地道:「我就想死,就想死你刀下,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我被她嚇住了,道:「你怎麼了?到底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和鄭先生吵嘴了?」白薇雖然不是使小性子的人,但如果她與鄭昭有什麼彆扭,我也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來。

  白薇搖了搖頭,道:「你真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我都不敢相信你也能活到現在。」

  我被她罵得有點哭笑不得,道:「是啊,我也不相信自己居然活了這麼久,現在才知道,原來傻瓜總能活久一點。」

  白薇卻根本沒理會我的打趣話,只是不住地流淚。看著她落淚,我越來越不自在,乾笑道:「好了好了,你要是再哭,我都要為了沒被你殺掉而感到內疚了。」

  白薇終於笑了一下,但她眼裡仍然滿是淚水。白薇不會特意來與我開玩笑的,一定有什麼事。我拍了拍她的肩,道:「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白薇擦去了淚水,抬起頭道:「你為什麼一定不肯殺我?」

  我道:「我當然不會殺你。我發過誓,這一輩子絕不殺女人和孩子。」

  「如果女人要殺你呢?你也不殺她?」

  「當然不殺。」我笑了笑,「不過我也不會乖乖讓你殺掉。」

  白薇歎了口氣,道:「不,你這個傻瓜,到時你想還手都來不及的。」

  我被她說中了。假如剛才白薇用的是一把真刀,而且她真的要殺我的話,我有九條命都不夠丟的。我道:「那因為是你。我相信你不會殺我。」

  白薇抬起頭,道:「為什麼?」

  「因為,」我斟酌著自己的詞句。白薇雖然並不是真的要殺我,但她畢竟算是行刺,我怕自己說得不對,會讓她多心。我道:「你來殺我自有你的理由,我卻沒有殺女人的狠心。」

  她扭過頭,看著屋角道:「楚休紅,你也變了很多。我記得在高鷲城裡,你不願殺降,可眼裡一樣有殺氣,眼神卻要清澈得多。現在你手握重兵,動輒伏屍千里,眼裡的殺氣淡了,眼神卻也渾濁了許多。」

  我不知她說這些做什麼,乾笑了一下道:「人總是要變的,你不也變了許多。當初你和紫蓼在高鷲時,我可真以為你們只是兩個弱不禁風的閨秀。」

  白薇輕輕咬了咬嘴唇,她的雪白的牙齒在黑暗中倒顯得特別明亮。她道:「人為了求生,往往會不擇手段,你說是麼?」

  我想說,在高鷲城絕糧時,帝國軍和共和軍都為了活下去而吃過人肉。連人肉都能吃,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那時我極其厭惡武侯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下達吃人的命令,可是隨著這些年的征戰廝殺,我卻似乎又能理解武侯了。

  為了活下去。為了活下去,人可以變成多麼可怕的東西!我歎了口氣道:「那也是難免的。」

  我剛說出口,白薇忽然撲上來,一把抱住我道:「不,我不要。我只要那時的你。」

  她的身體火燙。我的頭「嗡」的一聲,心道:「這也是她的手段麼?」但懷中這個女子顯得如此柔弱無助,假如她是一件武器,那一定是一件根本傷不了人的武器吧。我用左手攬住了她,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哽咽著,把頭埋在我的懷裡。在黑暗中,我嗅到她幽幽的發香,恍惚中似乎又回到那個被蛇人圍住的高鷲城裡。我的左手撫摸著白薇滑潤的頭髮,喃喃道:「白薇,我們都已經回不去了。過去的事,都已經成為過去。」

  夜漸深,寒意也漸增,但屋子裡卻如春日一般和暖。我抱著懷裡的女人,心中百感交集。

  從送她出高鷲城時的那一吻起,我對白薇,白薇對我,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只是我也知道,白薇是不可能和我走在一起的。她是共和軍宿將之女,又是共和軍的重臣之妻,而我呢?現在總算是帝國軍的首要將領。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白薇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一般蜷縮在我的胸前,道:「是啊,都已經過去了。我知道我殺不了你,但至少我可以傷你的心。」

  我笑了:「這種行刺法倒是求之不得。下一次你準備什麼時候再來行刺?」

  我覺得懷裡這個柔軟的身體突然熱了起來,正想說什麼,白薇忽然掙脫了我的擁抱,道:「不會有了。」

  剛才她的聲音柔膩入骨,現在卻突然變得冰冷。我的心頭忽地起了一陣寒意,還沒等我再想什麼,白薇突然又輕輕吻了我一下,道:「楚休紅,今晚只是一個夢,夢醒後就忘了吧。」

  我道:「只怕,我永遠都忘不了。」

  「忘不了也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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