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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三


  李堯天正色道:「是『虎賁十萬,踏平句羅三千里;龍飛九五,底定中原七百年。』」

  句羅南北約略三千里,因為常自稱是「三千里江山」。我也看不出源太吉這副對聯寫得好不好,只是訕笑了笑道:「口氣不小,不過為什麼只要七百年就夠了?」

  李堯天道:「那是因為倭人傳說第一代倭王受命於天,享國七百年。源太吉說的,其實是以初代倭王比擬自己。哈哈,就算他受命于天,李堯天今番就要逆天而行!」

  我心頭不由一動。這源太吉分明與文侯是一路人,這副對聯中也分明有不臣之心。只是他在倭國一手遮天,倭王也只能仰其鼻息,自然不會有人指責他。那麼文侯會不會有朝一日也成這般模樣?

  我想得出神,連李堯天在說什麼都沒注意。待回過神來,只聽得他道:「如此以奇兵突發,只消擒斬源太吉,再讓倭王下令,削國中二十八藩勢力,定然會讓倭島大亂。而我則挾倭王號令諸藩,短則五年,長亦不過十年,倭人再無力侵攻他方,這便是我的以倭制倭之計。」

  我怔了怔,道:「以倭制倭?」

  李堯天點了點頭:「倭人好利無義,不難挑撥。有源太吉制約,二十八藩不敢有異動,但源太吉一死,這二十八藩各自為政,不難各個擊破。我要防的,就是倭人中再次出現源太吉這等雄才大略的人物而已。」

  李堯天想得那麼遠!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道:「李兄,真照你這麼辦,也許你一生都要留在倭國了。可是你想過沒有,你重兵在手,萬一句羅朝中有人忌你,那該如何?」

  李堯天淡淡一笑,道:「披髮為將,早就以身許國,萬死不辭了。我家大王若是偏聽不明,那也只能聽從大王發落。反正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論如何總要試試,楚兄你說可是?」

  李堯天許的,還是句羅,不是帝國。我不禁有些感慨,他在句羅雖是軍人世家,卻不受句羅王重用,若不是鄧滄瀾提拔,恐怕就泯然眾人了。現在他也在帝國為將,可是在他心裡,句羅是他父母之邦,為了句羅,縱然粉身碎骨亦是甘心。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李堯天。天保二十九年九月,他率水軍團精兵一萬,會同三萬句羅水軍,戰船八百餘艘,終於出發遠征了。自從那天他來辭行,我又奉命前去前線換防,等到再次回帝都休整,李堯天已經出發。李堯天走後,鄧滄瀾在帝都加緊訓練新軍。水軍團因為元氣大傷,文侯決定今年大力扶持水軍團,因此從諸軍中抽調能手,這一年軍校畢業生中有不少便編入了水軍團。唐開報了名,被水軍團收錄。他是軍人,一直不甘於在軍校當教官,此時終於得償所願。這一年畢業生中,有一班就是我當初教過一段時間的,其中有幾個也入了水軍團,成了唐開的同僚。

  李堯天的戰報一般要延遲一月左右,所以我們得到第一份戰報是在十一月了。倭人聽得帝國軍跨海遠征,舉國上下皆是驚慌失措,二十八藩中有五藩甚至密謀擒殺源太吉,想用源太吉的人頭換取帝國撤軍。然而源太吉這人殊非弱者,事情敗露,五藩藩主被源太吉淩遲處死,源太吉則組織了一支七萬人的艦隊前來阻擊。倭人人數雖眾,船隻雖多,但最大的船也不過相當於水軍團的中等船隻,這一戰李堯天大獲全勝,斬首萬級,倭人落水而死的也起碼有萬餘。

  雖然和倭人的戰爭與帝國關係不大,但消息傳來,帝國上下還是頗為振奮。隨之而來的,更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蛇人圍五羊城一年有餘,終於知道啃不下這塊硬骨頭,廢然而退。消息傳來的這一天,帝都上下歡聲雷動,簡直就和當初帝國破圍成功時一般。也因為五羊城苦戰整整一年終於守住了城池,給了帝國近一年的太平日子,人人都覺得勝利終於快要來了。只是李堯天的戰報接下來卻一直不曾傳來,讓我有點不安。路上雖要延誤近一個月,可是只消接戰,戰報該接二連三地到來才是,怎會一去便無消息?我每天在訓練軍隊時,總不由自主地要想到此事,卻不敢去猜那些壞結果。只是,在我心底,已經有了一層陰影,我總覺得壞消息馬上就會來了。

  十二月底,又輪到我去東平城駐防。此時水軍團的新募士兵也已初步訓練完畢,與橫野軍一同出發,我與鄧滄瀾同船南下。鄧滄瀾和畢煒私交甚篤,而我與畢煒算得上水火不容,我討厭他他也討厭我,可鄧滄瀾為人坦率誠懇,雖然和他的交情遠遠比不上我與邵風觀的交情,但他與我還算頗為相得。鄧滄瀾性喜讀書,手不釋卷,說話時慢條斯理,見識甚是廣博。如果說水戰實戰李堯天比他更強,不過只論兵法,鄧滄瀾要更為精通。一路上我與鄧滄瀾談論兵法,總覺頗可借鑒。雖然水戰和陸戰不同,卻也頗有相通之處,對於國事的看法,我們更是說得投機。只是我總覺得,鄧滄瀾對共和軍的種種方針極其熟悉,甚至有些讚賞,幾乎讓我懷疑他會不會在共和軍呆過。

  東平城易手數次,城牆本已殘破不堪。好在我們爭取到了一年的時間,屠方一直坐鎮此處,大力修繕,現在已大為可觀。我帶著曹聞道他們四處查看了一番,信心也增添了幾分。現在我手下有曹聞道、錢文義、陳忠這三人,加上文武雙全的廉百策和楊易,實力更強,在地軍團中已是名至實歸的第一強兵。楊易才堪大用,現在卻因為尚沒有什麼戰功,只是作為我的幕僚,但用不了多久就該與曹聞道他們並列了。我準備將橫野軍分為五營,就由他們五人充任統領。以前我自己也要統領一隊人馬,有了這些好幫手,以後我大概更多時間是坐鎮中軍,發號施令了。

  剛到東平城一天,第二日清晨,我便被一陣人聲吵醒了。橫野軍軍紀很嚴,平時不得在軍中喧嘩,何況聽聲音竟是馮奇,我心頭不免有點不快,高聲道:「馮奇。」

  門開了,馮奇走了進來,向我行了一禮道:「將軍,您醒了,廉將軍說有急事找您。」

  我呆了呆,道:「為什麼不讓他進來?」

  馮奇猶豫了一下,道:「將軍您在休息……」

  我訕笑了笑。我自認是沒架子了,對橫野軍上下極是寬厚,不過唯一一點就是受不了軍營裡的呼嚕聲,所以休息總要自己一間單間,從來不敢為了標榜與士兵同甘共苦而住在一起過。馮奇他們現在負責我的起居守衛,極是盡責,甚至有點太過盡責了,旁人不論是誰,若無軍令,全都擋駕。不過這也是他們盡職之處,我不好責備他們,只是道:「馮奇,以後有人來見我,你便進來稟報好了。軍情緊急,不能因為我在睡覺就耽擱了。」

  馮奇點了點頭,道:「遵命。」

  他前腳剛出去,廉百策後腳便進來了。一進來,他便行了一禮,輕聲道:「楚將軍,您聽得了麼,有遠征軍的消息了。」

  一瞬間我還沒回過神來他說的遠征軍指的是什麼,但馬上就省得他是在說李堯天。我失聲道:「是李堯天將軍?」

  廉百策點了點頭,道:「已有殘兵逃回,鄧將軍正在詢問。楚將軍,您還是去聽聽吧。」

  廉百策這人也算會自做主張的。不過聽得他說是「殘兵逃回」,我心裡就咯噔一下。李堯天出事了!我已睡意全無,披上戰袍,馬上牽出馬來,帶著馮奇他們向北門跑去。

  東平城的北門是水軍,水軍團正駐守在船塢中。到了北門鄧滄瀾的營房,我再忍不住,問明瞭鄧滄瀾的所在,就搶了進去。

  裡面,鄧滄瀾正與幾個衣冠不整的士兵說著什麼,我這般闖進來,讓他們也嚇了一跳。我向鄧滄瀾行了一禮,道:「鄧將軍,這幾位就是跟隨李堯天將軍征倭的兄弟麼?」

  鄧滄瀾面無喜怒,拉過一把椅子道:「楚將軍坐。韓康,你再從頭說一遍吧。」

  那個叫韓康的士兵是個面白無須,一臉機敏的年輕人。他原本坐著,見我進來,立時站直了行了一禮,這才坐下道:「是。小人在九月奉命跟隨李堯天將軍征倭……」

  李堯天在天保二十九年九月出發,十月,已抵達倭島西部的大島九原。倭國自西而東為九原、五土、周本、白赫四島,其中白赫島是苦寒之地,據說一年四季都積雪不斷,人煙稀少。周本為最大的島,倭人國都便在此島上。九原、五土二島,面積人口都差不多。李堯天準備在九原登陸,步步為營,誘敵深入。倭人一旦集結大兵迎戰,他便要派隊奇襲平原京,斬源太吉,擒倭王。這個策略應該說是極有可行性,源太吉怕的也是這一招,所以他孤注一擲,集結了七萬兵,收羅了數千艘戰船,準備倚多取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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