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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三


  我道:「是沒什麼好看,平平常常。可是我想,一個人活著,最可貴的不就是為了這種平常的日子嗎?一旦烽煙起來,想過這樣的日子都不可得了。」

  紫蓼也沉默不語。在高鷲城的日子,她想必也記憶猶新。她們逃過了共和軍最後的殺戮,也幸虧走得早,否則仍然會被帝國軍殺死。她歎了口氣,道:「是啊,楚將軍,那時你待我們真好,真的謝謝你了。」

  我也歎了口氣,道:「我一個人的力量太弱了。如果有一天,世界上不再有戰爭,每天都可以一大早上集市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那該有多好。」

  這時白薇已經過來了,她大概聽得了我最後一句,笑道:「楚將軍英勇無敵,怎麼志向這麼小?」

  我苦笑了一下,道:「如果大志要建立在別人的屍首上,那這志向再美好,也是可恥的。」

  白薇和紫蓼互相看了看,臉色同時一變。我本是順口一說,見她們居然反應這麼大,詫道:「怎麼了?」

  白薇看看四周,小聲道:「楚將軍,這些話你不要跟別人說。」

  也許共和軍的首腦聽了會多心吧。共和軍宣稱,為了建設一個新的平等世界,必須付出極大的犧牲,所以蒼月公會徵召那麼多沒經過訓練的平民入伍,而共和軍作戰時一個個都悍不畏死。我剛才這句話雖然只是無心的感慨,但他們聽了,卻一定覺得是句譏諷,到時只怕談判都談不攏了。

  言多必失,的確如此。我點了點頭,道:「是,我知道了。對了,我們要去哪兒?」

  白薇道:「去馬場跑跑去。還記得昨天與你一同赴宴的丁亨利嗎?」

  我道:「那個金髮碧眼的將領啊。對了,他到底是誰?何城主的宴席上,六司主簿以外就是他了,可他好像並不是軍中首將。」

  丁亨利年紀很輕,頂多比我大得一兩歲。如果他是五羊城首將,就好像我替代了文侯的位置一樣了。紫蓼聽得我說,搶著道:「丁將軍是何城主愛將,何城主最信任他了。」

  白薇笑道:「紫蓼喜歡的兩個人中,其中一個就是他了。」

  紫蓼臉「騰」的一下紅了起來,嗔道:「姐姐!」說罷,拍馬便走。那集市裡人甚多,紫蓼騎在馬上走得甚快,卻連行人的衣服都不碰到。我看著她的背影,贊道:「原來紫蓼的騎術這麼高明。」剛說出,便知道也說得多餘了。當初她兩人離開高鷲城時,便是自己趕車。她二人是七天將中的段海若之女,騎術想必出自家傳。

  白薇只是淡淡一笑,看我要追上去,她忽道:「楚將軍,你陪我走走吧,小妹讓她先走。」

  我心中一動。白薇這話中似乎有點深意,她是要和我說一些在紫蓼面前不能說的話嗎?我本要加鞭追上去,聞言便鬆開了韁繩,道:「好吧。」

  我和她兩人並馬緩緩而行。這集市人頭攢動,喧嘩不已,走過一片人群,白薇忽然低聲道:「楚將軍,我想問問你,昨天晚上你和鄭昭又說了些什麼?」

  我道:「他來看我啊,不是跟你說過了。」

  白薇道:「不是船上,我問的是在城主宴席上。」

  鄭昭也在宴席上!我心中猛地一震。春燕說得沒錯,隔壁一定有人,而且八成便是鄭昭。看來在船上他無法讀到我的心思,便想在宴席上下手。只是他到底讀到我的心思沒有?

  突然,我想起了什麼,一下驚呆了。昨天晚上酒席間,我聽到過後面發出一聲慘叫,那聲音雖然有點變形,外面也很吵,我沒聽清,但回想起來,約略便是鄭昭的聲音。

  他一定想隔牆再次對我用讀心術,卻因為突如其來的劇痛而發出了慘叫,怪不得何從景聽到這聲音後要親自去後面查看!

  想到這兒,我不禁有些發抖。看來,何從景是知道鄭昭所為的,多半也是何從景授意。他為什麼急著想知道我們的心思?他有什麼打算?如果是為了談判的事,何從景究竟是希望談判達成還是想刻意破壞談判?

  白薇見我在馬上一動不動,輕輕叫了一聲:「楚將軍。」我回過神來,笑了笑道:「沒有什麼啊。」

  白薇咬了咬嘴唇,想了想才道:「酒席上你沒有說……沒有說金千石吧?」

  我有些不悅,道:「白薇,我跟你說過了,我沒說。」

  我不說,鄭昭其實也一定早就知道了。看著白薇猜疑不定的神情,我想這樣對白薇說,但實在有些不忍。白薇對自己的貞節很看重,而她拼命想瞞著鄭昭,鄭昭也裝作不知,我實在不想去打破這個悶葫蘆。有些事,知道了也該裝作不知道。

  白薇的臉也紅了紅,道:「對不起,楚將軍,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昨夜阿昭回來得很晚,回來時臉色難看得要命,說是頭痛。」

  我心中一動,道:「他是幾時回來的?」

  白薇有點詫異,道:「酒席結束後,他就回來了啊。怎麼了?」

  如果這麼說,晚上我睡的地方隔壁就沒有人了。那麼說來,春燕說的「隔壁有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突然,我又是一震。春燕這個人實在有些古怪,她是何從景的侍妾,如果何從景要她來套我的話,那她一定極其忠於何從景的。如果只是充當陪宿的角色,又實在不應該讓她知道隔壁有人的秘密。這裡,總覺得有點奇怪,最奇怪的是她太容易相信人了,我僅僅沒有碰她,她就告訴我這個秘密。這樣的女子,何從景怎麼會讓她來陪宿,難道不怕壞事嗎?

  不對。何從景精明幹練,此事絕對有內情。春燕受命而來,絕對不會因為我一點君子之行就感動得敢背叛何從景的,這一定是何從景的指使。那天隔壁並沒有人,這只是為了讓我覺得春燕可以信賴,讓我有什麼內情不避著她吧?我越想越是心寒,原本覺得春燕是個身世可憐,對我也大有好感的尋常女子,但此時一想,似乎並不是那麼回事。我已經吃過一次苦頭了,在符敦城裡,蕭心玉就把我騙得團團轉,誰又敢保證這個春燕不會是第二個蕭心玉?

  我不由苦笑起來。當初我確實已經相信春燕了,可是正因為想到了蕭心玉,才更加倍小心。我的初衷是不想讓春燕卷到這件事裡去,她什麼都不知道才好,所以從來不露口風。看來正是這一點救了我的命,也打消了何從景的疑慮。

  正想著,白薇忽道:「楚將軍,你又想什麼了?」

  我抬起頭,笑了笑道:「沒什麼。」看著白薇,我突然想到,白薇和紫蓼姐妹又是什麼樣的角色?她們今天叫我出來,真的只是散散心嗎?她們會不會也一樣,在給我佈局?我發現自己越想越迷茫,似乎所有人都不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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