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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五


  ▼第一章 逝者往矣

  「楚將軍好。」

  我走進文侯府時,門口的司閽向我行了一禮。當初我第一次來這裡時,還是半個囚徒,那時他對我根本不理不睬,現在卻恭敬得很。我點了點頭,道:「請稟報大人一聲,說我求見。」

  他笑了笑道:「大人交代過,如果是楚將軍,不必通報,自行入內便是。楚將軍請。」

  我走進了大門,門上仍然是那塊寫著「文以載道」的匾額,和武侯府恰是一對,武侯府寫的是「武以定邦」。可是,載道定邦,對於我來說,可能都是毫無關係的吧。

  到了廳堂前,我低聲道:「大人,末將楚休紅求見。」

  「進來吧。」

  文侯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我推開門,文侯正坐在案前看著一卷帛書。雖是白天,可是這廳太大,因此有些陰暗,案頭還點著一盞油燈。見我進來,他微微一笑,道:「楚休紅,坐吧,正要找你呢。」

  我到了他跟前,先跪下行了一禮,道:「大人,請你看看這個。」

  我從懷裡摸出了一張羊皮紙,雙手捧著遞給他,文侯一怔,可能也沒想到我會上書。他接過來看了看,眉頭一揚,道:「這真是你的主意嗎?」

  「是末將的意思。」

  這是一封辭職書。我向文侯要求退伍,不再當兵。雖然南宮聞禮說郡主希望他們輔佐我,為一個新時代而效力,可是我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

  人有很多種,有些是永遠站在潮頭上的,有些只是隨波逐流,而我屬於後者。對於戰爭,我已經厭倦了。

  文侯又看了一眼我的辭職書,淡淡一笑道:「『末將懦弱膽怯,碌碌無能,難當大用,還望大人另選良才,免鑄大錯。』楚將軍,你現在讀書倒是不少啊,也會文縐縐地咬文嚼字了。」

  他的話裡帶著些嘲諷,我不由臉上一紅,道:「大人,此是末將肺腑之言,還望大人恩准。」

  「不准。」

  文侯的臉上仍是帶著些笑意,將那張羊皮紙往油燈火上一送。羊皮紙很薄,一下燒了起來,發出一股焦臭。我吃了一驚,道:「大人……」

  「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不想再失去一個。你是因為郡主之事,對前途都喪失信心了,是吧?」

  我渾身一震,一時也說不出話來,的確,我雖然說什麼自己「懦弱膽怯,碌碌無能」,但其實我也並不是真的這麼認為。只是安樂王因為郡主之事遷怒於我,而我也總覺得,郡主之死,其實都是我的責任,我實在沒有信心去接下郡主的擔子,可是文侯說把我當成兒子,我也不禁感動,幾乎又要落淚。

  文侯站了起來,踱了兩步,道:「楚休紅,你的兵法、刀槍、弓馬都大有可取,可是你的性子卻太不可取了。郡主之事並不是你的責任,安樂王氣頭上說兩句過頭話,事後定會原諒你的。難道你真的為了一時失望,便想放棄這大好前程嗎?」他頓了頓,又道,「大敵當前,萬民還在水火之中,在這時,你一個軍人卻想撒手不幹,這難道不就是一個大錯?」

  萬民與我何干?我想這麼說,但是卻又不敢。我默默地站在他的身邊,動也不動。文侯繞著我踱了一圈,忽然伸出手來,「鏘」一聲抽出了我腰間的佩刀。

  他的動作極快,我沒有防備,吃了一驚。文侯將刀舉到眼前,喃喃念道:「『唯刀百辟,唯心不易。』當初李思進將軍鑄此刀時,還有一個故事,你聽過嗎?」

  我雖然知道這刀是李思進的佩刀,但誰也沒來跟我說過這種故事。我道:「末將不知。」

  「李思進將軍與你有些相似,十二名將中,他是心地最為仁慈的,早在大帝頒不殺降人之令前,他的部隊就從來不殺降人。但在破伽洛國首都石虎城時,他受命嚴防城門,對敵人一律屠戮。」

  石虎城當年是伽洛國的首都,也是伽洛國的最後一個據點。此戰極為慘烈,伽洛王守了兩月,寧死不降,結果城中軍民幾乎死得一乾二淨。這個戰例當初在軍校時也說起過,和我們圍共和軍的高鷲城頗有相似之處。

  文侯又道:「此戰是大帝得國的最後一次大戰役,此戰之後,再沒有大規模戰爭了,可是伽洛國的零星餘部仍然堅持抵抗了兩年之久,兩年後方才真正結束。因此石虎一戰後,十二名將中大多仍然披掛上陣,東征西討,唯一的例外卻是李思進,他請命鎮守昌都省。這兩年裡,這個名將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修築西靖城,將一個地處邊陲的小城修到了十二名城之一。」

  這些事我也知道。大帝建國初年,四處仍然叛亂不斷,雖然規模都很小,但此起彼伏,連綿不絕,那兩年被稱為「燼餘二年」。伽洛國,這個帝國最大的敵人被滅亡後,為了防範伽洛人死灰復燃,十二名將的征戰仍然很頻繁。但這兩年裡,先前相當活躍的李思進銷聲匿跡了,當時我還猜想李思進是不是受了重傷不能上陣才會如此。

  文侯走到牆邊的書架前取下一本書,喃喃道:「當時李思進不知在想什麼,不過天機法師的《皇輿周行記》中在追溯早期清虛吐納派時居然也提到了李思進。天機法師說當時李思機皈依了法統,每日打坐練氣,大得清淨無為之旨,在築城的兩年裡,城中從未判過一例死罪。」

  我不知道這些事和鑄百辟刀究竟有何關係,但文侯既然這麼說,定有聯繫。此時文侯又頓了頓,我不覺追問道:「為什麼?」

  「法統崇尚清淨無為,當初還沒有分成清虛吐納與上清丹鼎兩派,只是內丹派與外丹派,但兩派仍然大同小異,不像今天一樣勢同水火。那時兩派同有一大戒條,即是不殺生。」

  法統戒殺生?我不覺吃了一驚。出身法統的像醫官葉台,倒還做得到,但像張龍友這樣入了伍,要不殺生那是不可能的。我道:「現在沒這條吧?」

  文侯微微一笑,道:「你自己看看這本書吧。」

  我接過書來,看著文侯指的那一段。那一段說的便是法統分為兩派的原因,原來清虛吐納和上清丹鼎分開正是始于李思進。

  那時,李思進為西靖城主,在築城時,有一隊流寇輾轉經過西靖城。這隊流寇人數不過數十,西靖城卻有兩萬駐軍,按理絕對沒有什麼大礙。可是這隊流寇也是身經百戰,西靖城的駐軍卻因為主將荒廢操練,戰力大大下降,又拘泥於「不殺」,這數十個流寇先降後叛,竟然在城中一路殺掠,穿城而過,兩萬駐軍也擋不住他們,最後奪路而逃,自己損失了一半,卻斬殺了數百帝國軍和上千的城民,城中房屋也被燒掉了許多。此事對李思進震動極大,一個名聲赫赫的勇將,以絕對優勢,居然還拿不下區區數十人的烏合之眾,損失如此之大,使得昌都省舉省大嘩,以為李思進浪得虛名,庸碌無能。也因為李思進的無為之治,西靖城上下掀起了一場李思進適不適合再擔當西靖城主的口舌之爭,連法統也被捲入了。因為李思進偏向於內丹派,因此內丹派堅持李思進沒有錯,只是軍隊之責,外丹派卻說李思進一味寬容,以至於惹此大禍。兩派越說越僵,最後那些法統的人竟然也拿起刀劍,要以武力決定對錯了。

  李思進經過此事,閉門靜思了數日,命人聚精鐵鑄了這把百辟刀,刻此八字銘文於其上,時時告誡自己。我知道後來李思進重整軍隊,並沒有不殺這條,看來李思進也終於放棄了法統這種不切實際的信條了。

  我讀完這一段,抬起頭,正看見文侯在看著我。我把書還給他,默然無語,文侯道:「你以為你與李思進相比如何?」

  「末將遠遠不如。」

  「錯了。」文侯微笑起來,「古人和今人的不同,就是古人往矣,而我們還在不斷地向前走。也許現在李思進還站在你前面,但總有一天,你說不定會趕上他的。但如果你自己不願再向前走了,那自然就遠遠不如。」

  我渾身一抖,道:「是……是嗎?」

  「不要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世界在你手中,只要你願意!」

  文侯向我伸出手來,一把握成拳頭。他的手並不粗大,保養得很好,白皙光滑,但這個拳頭卻似有著極大的力量。我幾乎帶著敬畏,看著他的拳頭,喃喃道:「可是,可是我真的能夠嗎?」

  文侯拍拍我的肩頭,道:「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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