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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七


  郡主輕輕敲了敲棋子,又下了一子,我也落子如飛。只是我的棋藝比她差得太遠了,更是無心下棋,只不過十幾手便大落下風。我拿了個黑子遊移不定,想了想,放回陶罐中道:「郡主棋道精深,末將甘拜下風。郡主,石椅上久坐於身子有損,請郡主珍重萬金之體。」

  郡主抬起頭看了看,眼睛裡忽然又閃過一絲狡黠的亮光:「楚休紅,你是不願與我交談嗎?」

  我確是有些不願,但又不敢明說。可是,在不知不覺間,我突然發現自己也並不是真個如此討厭郡主,如果她是個平民家的女子,像她這樣的聰慧與美麗,只怕我是求之不得。那個夢破了,郡主會是接下去的一個夢嗎?

  我有些迷惘地道:「郡主說笑了。郡主如深谷幽蘭,末將一介武人,亦知遠馨。」

  郡主「撲哧」一聲笑了,道:「甄叔叔說你如今讀書日多,已不下於士人,果然說話也不像別的軍官那麼粗魯。」

  我不知她的話是取笑還是讚美,臉上不由又微微一紅道:「郡主真會說笑話,末將略識之無,這兩年讀的書也盡是些兵書戰冊,哪裡敢說比肩士人。」

  郡主站起身來,婷婷地立著。夜霧漸起,朦朧如煙,她仿佛站在離我很遠的地方,幽幽地歎了口氣道:「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楚將軍。」

  我吃了一驚,沒想到她的話居然如此直接,竟會這般正面表白,正不知如何回答,她拿起兩個棋子放回陶罐,又道:「世上事也果然非凡人所能測。磁石引鐵,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原來她說的是這個。我松了口氣,但心中也不免有些失望。如果那句話是表白,我會覺得不安,但知道了不是,我同樣有些不安。我默默地也將棋子收好,放回了桌肚裡。這石桌也當真妙不可言,那兩個陶罐放在裡面,風雨不透,外面都看不出來。

  郡主向我行了一禮道:「楚將軍,耽擱了你這麼久,實在抱歉。」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升上了中天,雖然我一直坐立不安,但也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那個陳超航一直沒有來叫來,看來他臨走時那詭秘的微笑果真是個圈套,只不過這個圈套倒也不可厭。我也向郡主跪下行了一禮,此時心中卻已隱隱有些空落落的。

  郡主轉身要走,忽然又轉過身來道:「楚將軍,你可懂音律?」

  我一陣茫然。對於音律,我實在一竅不通,只得道:「郡主,末將不懂。」

  她從袖中取出了一支笛子,道:「唐叔叔和甄叔叔都是吹笛名家,你要想有朝一日成為他們的後繼者,最好也學一點。音律亦如兵法,可以養性,亦可以一泄殺機。」

  她拿出的那支笛子黑黝黝的,將她的雪白的手掌橫界為二。我接過來,只覺入手沉重,竟也是支鐵笛。我又行了一禮道:「多謝郡主。」

  郡主微微一笑,轉身走了。我怔怔地握著那支鐵笛,鐵笛上還留著她的一些體溫,但馬上又散去。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叢後,我突然有種想要叫她的衝動,只是現在她只怕已經回到內室,便是叫她也不會應了。

  我一直覺得這些宗室子弟不學無術,以武侯之能,生個女兒空有一副好皮囊,嬌縱到如此狂悖,更是讓我對這些顯貴沒半分好感。但是郡主這一席話讓我大出意外,她雖是女子,卻英爽嬌媚兼而有之,當初知道她看中我時我總覺得有些委屈自己,但不知不覺地,現在我已經有了自慚形穢之感。

  她是再也看不到了,以後的日子我該怎麼辦?難道獨身一世嗎?我茫然地望向天空,天空中一輪明月高懸,冷冷的,仿佛很近,又仿佛很遠。

  「楚將軍。」

  陳超航的聲音突然從暗中響起,我吃了一驚,將那支鐵笛放進懷中,道:「陳管家。」

  陳超航一臉惶惑,比方才更恭順了,到我跟前,他居然跪下來行了個大禮道:「楚將軍,家主與文侯大人正在飲酒,楚將軍隨我來吧。」

  我跟著他轉過幾個回廊,前面有一個小池,一座小閣臨池而建,一半伸出在水面上。裡面燈火通明,隔得老遠就可以看到坐著文侯和安樂王兩個人,小王子站在安樂王跟前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陳超航走到門口,垂手道:「王爺,大人,楚將軍來了。」

  文侯正拿著一杯酒,聽得陳超航的聲音,他放下杯子笑道:「楚將軍,快進來。」

  我走了進去,跪下道:「王爺,大人,末將有禮。」

  安樂王笑眯眯地道:「起來吧,楚將軍少年英俊,前途無量啊,哈哈。」他心情看來甚好,多半是小王子方才說他姐姐對我頗為滿意吧。

  我坐到了他們下首,安樂王又看了看我,對文侯道:「甄侯,這個冰人,看來是非大人不可了。」

  文侯也微微一笑道:「王爺放心,楚將軍等若我的子侄。此事自然擔在下官身上。」

  他們說的是我和郡主的婚事吧?我心中突然感到一陣煩躁,這雖然是件讓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我仍然有些不願意。他們似乎根本不來問一下我的意思,好像一切都可以為我做主一般。

  安樂王從身邊拿出一封紅色的帛書,交給文侯道:「甄侯,這是小女的生辰,請甄侯過目,不妨便在此下聘書便是。」

  文侯微笑著接過了,對我道:「楚休紅,還不謝過王爺。」

  我站了起來,正要向安樂王跪下去,心中忽然一酸,文侯笑道:「還不跪下,哈哈,楚休紅,你難道還嫌棄王爺的掌珠不成?」

  如果他不說,我也順勢跪下了,但文侯這般一說,我抬起頭道:「王爺如此厚愛,末將感激莫名。但如今大敵當前,蛇人兵臨城下,妖獸未滅,何以家為,還請王爺三思。」

  安樂王臉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了,文侯臉色也變了變,馬上笑道:「你說得也是,不過天理亦不外人情,婚姻之事,亦是人倫綱常,豈可因戰事便因噎廢食。」

  我知道我這般拒絕一定會惹惱文侯和安樂王的,但是我心中越來越煩躁,一時也不顧一切,道:「大人所言雖是,但末將一介武夫,在戰場之上朝不保夕,若有個意外,豈不誤了郡主終身?還請王爺三思而後行。」

  這已經近乎氣話了。此時我只覺得自己像是個木偶般任人擺佈,連婚姻都被人安排了,心中實有些氣不過,這話衝口而出,都沒想到後果。安樂王的臉已沉了下來,小王子看看我又看了看他,有些驚疑不定,氣氛登時僵了起來。

  文侯忽然笑道:「楚將軍果然是棟樑之材,時刻不忘報國。王爺,楚將軍此言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不妨等擊退蛇人,楚將軍立下大功後,再行下聘,也省得有意外,王爺你說可好?」

  他說的意外是指萬一我在此戰中戰死吧。我心中翻來覆去的不知是什麼滋味,安樂王臉上仍是很不好看,小王子忽道:「父王,楚將軍所言也是。等戰事一了,楚將軍立下大功,加官晉爵後,豈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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