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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七


  我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問這話,連忙站起來,躬身施禮道:「王爺,末將出身行伍,只不過略識之無,這些音律之事一竅不通,實在汗顏。」

  安樂王「哦」了一聲,倒也沒再追問。我心中暗自苦笑,心想只怕在這個王爺心目中,我不會吹笛,身價定是大減,多半也不會要我當女婿了。

  這時二太子忽然道:「男兒志在沙場,吹笛鼓瑟不過雕蟲小技,浸淫過多,枉費心力。」

  他這話有些酸溜溜的,多半是他也不會吹笛,見太子如此受歡迎,大不受用。可是他這話雖酸,卻深中我心,雖不能隨聲附和,心中卻暗中得意。

  太子道:「二弟此言差矣,為將之道,須要文武兼備。吹笛鼓瑟雖是小道,但此中與兵法暗合,也不可小視。」

  一聽他的話,我暗覺要糟。二太子中了文侯之計,被奪去兵權,心中一定大為不滿。以知兵而論,太子與二太子不可同日而語,太子活到現在只怕從未到陣前去過,二太子卻曾手握重兵,還曾親自衝鋒陷陣,而太子卻說什麼吹笛鼓瑟也有兵法在,這話騙騙外行人還行,要騙二太子只怕其力未逮。

  果然,二太子揚聲道:「兄王既言音律中亦有兵法中,弟願洗耳恭聽,敬請兄王指教。」

  我心中暗笑。若是二太子不在座,太子這話說過也就算了,但此時偏偏有這個唯一不買他賬的二太子在,太子再說什麼兵法便是自討沒趣。二太子定要他說出個道理來,打死我也不信太子真能說服他。

  哪知太子一笑,也高聲道:「音律之道,分宮、商、角、徵、羽五調,宮聲柔靡,商聲清雅,角聲雄邁,徵聲悲壯,羽聲淒厲。五音調和,方能成曲,正如用兵,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方稱善之善者。二弟,你不通音律,此理想必尚不能解。」

  他說的話甚是玄妙,但「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八字卻正是說出了用兵三味。二太子也沒料到他能說出這一席話來,一時語塞,馬上道:「紙上談兵,固然口若懸河,但此理若是人皆不能解,又有何用?」

  太子道:「不然。音律其實與用兵一般無二,移宮換商,正如兵馬調度;按節度曲,正如點兵佈陣;倚聲吹奏,正如拔營出師;琴瑟合鳴,正如兩軍交鋒。天下事雖然事事皆有不同,但萬變不離其宗,天地之間,大道存焉,融會貫通,方可稱名將。故老皆傳,棋枰之上得兵法,安知音律之中,便無兵法在焉?」

  所謂棋枰上得兵法,那是故老相傳的一句話,據說上古有名王,制棋教子兵法,因此下棋與征戰殺伐實是一理。後來雖然沒聽說過有哪個名將真是通過下棋來學兵法的,但大帝、那庭天都是愛下棋之人,這也是事實。太子要說音律中也有兵法,雖然我明知他在強詞奪理,但這道理完全說得通。

  二太子被他說得沒法反駁,但仍是不服氣,道:「兄王既有心得,不如即席與人合奏一曲,讓我們開開眼界。」

  太子笑道:「不錯,本王正有此意。甄卿,你將笛子帶來了嗎?」

  文侯這時站起身道:「殿下,微臣也帶來了。只是微臣之技與殿下相去甚遠,不啻以扣鐘,還望兩位殿下和諸位大人莫要取笑。」

  他從懷裡摸出那支鐵笛來,我腦中登時雪亮。怪不得太子能侃侃而談,這些話一準是文侯教的。文侯讓太子說這一席話,也多半是要為了折服二太子。此時安樂王在座,安樂王是帝君親弟,也是宗室首領。宗室雖沒什麼人才,但畢竟都是皇親國戚,若是這批宗室都能擁護太子,這也是一支不可小視的力量。

  文侯真的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乘之機。我心頭暗笑,本來一直還在擔心戰事,但此時不知為什麼登時放下心來。以文侯之能,他絕不會因為遊樂而誤了正事,定已安排妥當。此時,我也覺得自己沒有投向二太子一方實在是很正確的選擇。

  文侯和太子兩人同時吹響了笛子。太子的笛子雖然黑黑短短,聲音卻也極為嘹亮,文侯的鐵笛也蓋不過他的聲音。兩支笛聲先是並駕齊驅,越吹越響,突然文侯的笛聲一下拔高,太子的笛聲卻仍是鎮定自若,回環不已。笛聲互相交錯,明明是響成一片,卻又涇渭分明,絲毫不亂,真有如兩支軍隊正在廝殺,文侯以雷霆萬鈞之勢攻擊,太子卻也守得法度森嚴,一絲不苟。

  我對音律雖不甚通,也聽得凝神定氣,生怕漏掉一個曲調。笛聲仍是清越嘹亮,但我眼前卻似出現千軍萬馬,正交纏在一處血戰。我不知道別人會不會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每個人都聽得入神了。這兩支笛聲勢均力敵,互不相讓,如果與太子合奏的不是文侯,恐怕太子也吹不出這等精彩的笛聲來。隱隱的,我覺得太子方才所說「音律中也有兵法」實在並沒有錯。

  笛聲此時已慢慢減弱,太子的笛聲已細若遊絲,文侯的笛聲卻似斷非斷,仿佛那兩支軍隊血戰一場後,正要收兵。我還以為這一曲已經要結束了,哪知突然間文侯的笛聲又一下拔高,響了個高聲,在絕高處繞了兩繞,又一瀉千里,似是立馬山峰,以地形之利突發奇兵猛攻。太子的笛聲卻守得綿密異常,在文侯這等大力猛撲之下仍是行有餘力,便如這支軍隊以銅牆鐵壁般的陣勢擋住敵人攻勢。文侯的笛聲一連起了三個高峰,太子仍是陣腳不亂,正似以堂堂正正之師迎戰敵軍偏師突襲。

  奇兵定不持久。我剛想著,文侯的笛聲已然漸漸變輕,就像奇兵沖不動敵人陣腳,銳氣折盡,敗象已呈。此時太子的笛聲在不知不覺間變強,文侯的笛聲卻已細若遊絲了,雖然還時時拔起一個高音,如同敗軍反戈一擊,力圖取勝,但是太子的笛聲中左沖右突,仍是沖不出去。

  終於,兩支笛聲的曲調已漸漸合二為一,終於成為一支。這聲音也慢慢變輕,便如得勝之軍裹著戰俘班師,越走越遠。我聽得入神,半晌,只覺周圍靜得出奇,才醒悟過來一曲已終。

  所有人都靜了靜,忽然安樂王鼓掌笑道:「好一支妙曲!殿下與甄大人的笛技真個是神乎其技,當世想必再無第三人了。」

  文侯將鐵笛收好,搖了搖頭苦笑道:「殿下天縱奇才,微臣少年時雖然也曾從穆善才處得以琵琶輪指吹笛之技,與殿下的指法相比,真個瞠乎其後,望塵莫及。」

  太子吹完一曲,神采飛揚,想必心情甚好,笑道:「甄卿過謙了。甄卿的笛技天下也沒幾個人比得過。」言下之意,文侯笛技雖然高明,天下沒幾個人比得過,但他自己卻是在那「幾個人」之中了。文侯這個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文侯自己也是吹笛高手,正搔到太子癢處,難怪他會這般高興。

  武昭捋了把白鬍子道:「果然,老臣聽得此曲中隱隱有兵戈之象,似乎與槍術也有暗合,看來音律與兵法確是相通。」

  武昭一生沒上過戰場,但他是軍中第一名槍,槍術天下無雙,這一點所有人都承認。我的槍術算得一時之選,如果與武昭真個對敵,當能以體力壓制住他,但若是單論槍術,確實還頗為不及。

  小王子在一邊道:「武昭老師,你說槍術也和音律相通嗎?」

  武昭道:「不錯。吹笛是以吐氣發聲,用槍是以臂發力,皆是人身發出。喏,小殿下,你看。」

  武昭拿起一根筷子遞給我,這筷子夾在手中,食指和拇指正似人身兩條手臂,他手指一抖,筷子一前一後,使得正是一路懶龍舒爪槍。他的槍法熟極而流,具體而微,與馬上使出的一般無二,進退之間,竟也與方才太子與文侯的笛聲節奏相符。

  一說到槍法,太子登時索然無味,二太子卻是眼前一亮,道:「文侯大人,請你再吹一下,看武昭將軍所言是否屬實。」方才太子說是音律與兵法相符,二太子不信,現在演示之時,卻似兩個人的論點倒了過來。

  文侯笑了笑,又取出鐵笛吹了幾個調子。在他的笛聲中,武昭手裡的筷子竟然全然合拍,倒似兩人練熟的一般。這一回文侯只吹了一小段,等這一段一結,武昭手裡的筷子忽地一轉,便如槍尖上挑,「啪」一聲豎在掌心,正是個收槍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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