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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五


  這是個新兵,說到這話時有種感激涕零之意。如果太子來了,那定是文侯讓他上來的,以太子性情,一準不肯來看這種血腥場面。不過,太子能來,對前線士兵的士氣也大為鼓舞,我向後瞟了一眼,只見一群人已上了敵樓,打著的正是太子的旗號。有人在叫道:「太子殿下也來了,弟兄們,死也要頂住!」

  這時又有個蛇人攀著城門沖上來,我提著一柄攻城斧和幾個士兵合力殺過去,那蛇人十分長大,但是我們十餘人同時沖上,槍斧交加,那蛇人只剩了招架之功,攔得幾招,有兩支長槍同時刺入那蛇人胸前。蛇人穿著胸甲,那兩槍刺入不深,只是讓它頓了頓,卻也只停頓了短短一刻,有三個持攻城斧的前鋒營士兵欺近身去,三把斧頭同時砍在它身上。攻城斧因為較短,力道也大了許多,斧刃下那蛇人的胸甲崩成無數碎塊,一個粗大的身體登時添了三條傷口,有一柄斧力道最大,斧頭幾乎全部沒入了蛇人的身體,那蛇人慘叫一聲,手中大刀猛地揮起,便橫掃過來。那是它臨死一擊,力量也大得非同尋常,我見勢不妙,猛地向前沖出,有個士兵也同時沖了過來,他用的是長槍,一槍已抵住那蛇人的手腕,我趁勢一斧砍去,蛇人的一隻手被我硬生生砍下。慘叫聲中,那蛇人已翻下了城頭。

  殺退了這蛇人,我抹了把汗,看看四周。錢文義守在我右手邊,曹聞道則在我左邊。錢文義那兒正將幾個撲上城來的蛇人逼了回去,曹聞道則和幾個士兵正與一個蛇人纏鬥。他的力量雖然不及陳忠和蒲安禮那樣驚人,卻也在常人之上,那蛇人被五六條長槍逼住了,曹聞道手中的大刀雨點般正往那蛇人狠剁,每一刀下去,蛇人身上便被砍開一條傷口,翻出白生生的肉,又湧出鮮血,濺得他滿臉都是。那蛇人已死了大半,曹聞道卻還在不依不饒地剁下去,似乎非將它剁成肉泥不可。

  這時從城下突然發出了一聲哨聲。哨聲極是尖厲,幾乎像根針刺入耳中,聽著極是難受。我心頭一凜,看向城下,只見那些攻到城下的蛇人聞聲已在退去。它們退得奇快如風,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城頭便已退得乾乾淨淨。

  蛇人退得如此快法,真個如迅雷疾風。雖然蛇人退下去,我心頭的懼意卻似更重了。剛松了口氣,忽聽得曹聞道叫道:「楚將軍,當心!」

  他叫得極是驚恐,我已看見從蛇人隊中飛起了十幾塊大石,有一塊正向我飛來,我一低頭,那石塊幾乎是擦著我的頭頂飛過,落向了城下,將一間屋子的屋頂都砸塌了。我記得當初在高鷲城時蛇人甚至用一種極為巨大的石炮,一下子就能將城牆打個洞。但那種石炮實在太大,而那種巨石要拋出來也太過困難,蛇人看來已棄而不用了。此時拋出的是些凳子大的石塊,與帝國軍所用的石炮差不多。蛇人看樣子確實也不能視遠,石塊拋出後全無章法,亂七八糟的,有幾塊甚至沒能打上城頭,多半是沒占到便宜,退卻前洩憤用的,但有一塊石頭不偏不倚正砸在邊上,有兩個士兵躲閃不及,被石塊砸得腦漿迸裂。我怒不可遏,叫道:「放箭,放箭!」但蛇人的後陣還是那些盾牌軍,齊齊排成一列,便是雷霆弩射在上面也穿不透,不用說尋常弓箭。

  剛射出一波箭雨,從蛇人隊中又拋出一片石塊。這些石頭比方才的要小些,但更密集,竟是都射向城門口的。也許蛇人在城門口吃了個虧,連攻城車都被我們燒了,撤走時才用石炮拋石洩憤。蛇人因為目不能視遠,那些石炮力道有強有弱,有些甚至在空中相撞,根本沒落到城頭,有一塊石頭卻不偏不倚飛向敵樓。

  那兒正是文侯和太子觀戰的地方。我心頭一凜,那塊石頭飛得雖然不快,也不算太大,但是敵樓裡較為狹小,裡面卻沒有什麼躲閃的餘地,砸死太子也算了,要是砸壞了文侯那可糟糕。我不假思索便向敵樓沖過去,只沖到樓下便知根本來不及,此時耳邊只聽得旁人一片驚呼。

  眼看著那塊石頭要砸進敵樓,突然從中跳出兩個人來。這兩人身法極是迅捷,都提著長槍,一跳出敵樓,兩柄長槍同時往那石頭上一拄,石頭的去勢立被止住,直直落了下來,那兩人又借勢跳回敵樓裡。

  好本領!我不由暗暗讚歎。去年初我逃回帝都時曾與小王子衝突,被他的五個侍從制住,那五個侍從也是使槍,與這兩人的槍法一般無二,只怕是一師所傳,也是武昭的高足。單以槍法論,那些人與我相差無幾。

  我正胡思亂想著,曹聞道在一邊驚叫道:「楚將軍!」我又是一凜,眼角已看到頭頂有個黑影砸下來,正是那塊石頭。這石頭被那兩人擋住,失了向前之勢,正落向我的頭頂。我心下大駭,單腳猛地一蹬,人向後沖出了幾尺,那石頭正砸在我的腳邊,將城磚也砸出條縫來,還彈了彈。

  曹聞道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道:「楚將軍,你沒事吧?」

  我有些驚魂未定,撿起方才扔在地上的攻城斧道:「還好。」心中卻還在想著那兩個侍衛。槍法如此好的人,居然只給太子當保鏢,實在可惜了,若是前鋒營中都能有這等槍法,那戰力只怕強到令人不敢想像。

  這時城上的士兵們又發出了一陣歡呼,蛇人終於退去了,它們也不再發石,這一戰終於完全結束。此役我們也沒什麼便宜,傷亡比蛇人要多一些,但已能算個勝仗了。可是這次蛇人是倉促而攻,我們卻是做足了準備,隨著戰事發展,只怕我們會越來越困難。

  這時從敵樓上穿來了太子的聲音:「帝國的勇士們,你們忠勇為國,帝國永遠感謝你們。」

  他的聲音仍是優雅動聽,說的話也大見感情,似是發自肺腑,城門周圍的士兵原本就極為興奮,聽得太子的聲音,城頭上又是一陣震天歡呼,我吐出一口氣,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胸中的氣息也像帶著血腥味。

  這時文侯陪著太子從敵樓上下來,太子臉上有些蒼白,看著城頭上橫臥著的屍首,似是難以下腳。我也顧不得理他,和錢文義檢點傷員。前鋒營戰死了七個,但有上百人受傷,有幾個傷勢還很重。即使太子再感謝他們,死去的人也活不回來了。

  我正扶著一個受傷的士兵走到一邊,只聽得文侯大聲道:「楚休紅。」我將那士兵交給邊上的人,走了過去,跪到他們跟前道:「末將在。」

  我實在不想見太子,本想如果文侯不叫我,那我就裝作忘了謁見他。沒想到文侯叫上了我,此時不去也不行。跪在太子跟前,一想到她此時正在太子的宮中,心頭就一陣陣絞痛。

  太子道:「平身吧,楚將軍。」他的聲音裡似有些笑意,我不知他有什麼用意,站起身來,卻見太子笑眯眯的,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被他看得發毛,也不敢多問,太子看了我一陣,忽道:「楚將軍今年貴庚?我好像見過你的。」

  我不由哭笑不得。我見過太子已不止一次了,還曾與鄧滄瀾一起上殿接受帝君嘉獎,太子居然說好像見過我,他只怕已將當初有心殺我的那事也忘得一乾二淨。我道:「殿下,末將與殿下見過數次了。」

  「是嗎?」太子仍有些茫然,文侯在一邊打圓場道:「殿下,楚將軍就是上次與滄瀾一起受賞的那人。」

  太子「噢」了一聲道:「原來是你啊。」他又打量了我一下,笑道,「果然一表人才,前途無量。」

  我幾乎要笑出來。那次他要殺我時,恐怕連我長什麼樣都沒看清吧。我道:「殿下謬贊,末將無才無德,當不起殿下錯愛。」

  我這話已有些意氣了,太子卻像沒聽出來,沒口子道:「當得的,當得的。」他轉身對文侯道,「不錯,今晚我們還是去醉楓樓吧,順便將我新譜的一支《回雲曲》與甄卿切磋切磋。」

  文侯道:「殿下笛妙天下,微臣今晚定要洗耳恭聽了。來人,送殿下回宮。」

  太子的馬車就在城下,他走時,城頭上的士兵一個個都肅立兩旁,人人動也不動。看著他走遠,我才松了口氣,但文侯還在邊上,我仍不敢亂說什麼,心中只是疑惑至極。蛇人剛退,文侯首要之事是檢討此役,太子不識輕重那也難怪,文侯怎麼也如此不知好歹,到了這時候還要想著去醉楓樓飲酒作樂。

  正想著,文侯道:「楚休紅,你將此間善後交付給人吧,馬上與我回去。」

  我嚇了一跳,只道又要有什麼變故,戰戰兢兢道:「大人,是末將征戰不力嗎?」太子走時雖然滿面春風,但方才那塊石頭也讓他嚇得夠戧,天知道他是不是面上一套,心中卻把遇險之事算在了我身上。但看文侯面色甚是輕鬆,我知道多半不會是這事,太子也不是那中深有城府的人。

  文侯道:「自然不是,楚休紅,此戰你打得甚好。」

  我們殺了三個蛇人,自己也傷了七個,應該不是敗局,文侯自然明白的。我聽得這話,心中才放下一塊石頭,囁嚅道:「大人,末將還須將軍中弟兄安頓好,只怕晚上……」

  文侯有些不悅道:「楚休紅,人力有時而窮,若是事必躬親,神仙也受不了。善後之事你交給屬下辦吧,馬上隨我前去。」

  我不敢多說,生怕再說要惹惱了文侯,交代了曹聞道和錢文義幾句,整了整戰袍,跟著文侯下樓去。走下階梯時,心中仍不免惴惴,不知吉凶禍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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