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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


  這時那望哨上的士兵又叫道:「大人,有個蛇人獨自過來了。」

  文侯皺了皺眉,我也看向城下。此時蛇人已越來越近,離城約莫只有一里左右,正在紮營,有一輛馬車卻越眾而出繼續向城頭駛來。蛇人因為不能騎馬,平時都是乘車代步,但只有一個上前,實在不知它有什麼用意,難道還是前來挑戰嗎?我記得最初碰到蛇人時,也是由一個蛇人上前挑戰,擊殺了迎戰的南征軍右軍中軍官田威,難道這個蛇人也是如此?

  城頭上所有人都盯著這輛車,那蛇人驅車到了護城河邊,突然翻身下車。它身軀長大,盤在車上時是大大一堆,但下車時卻極是靈便。下車後,它抬起頭,突然叫道:「天法師護佑,伏羲女媧之子孫,巴山王麾下統率十萬三千大軍主帥相柳閣下戰書在此,城裡的人有膽的出來。」

  這個蛇人即使突然化身為神龍,也不會讓我們如此震驚。曹聞道看了看我,小聲道:「楚將軍,我沒聽錯吧?」見我點了點頭,他喃喃道:「這些妖獸,越來越像人了。」

  這一長串冗長的話那蛇人說得極是流利,也的確和我們沒什麼兩樣了。而這蛇人盔甲鮮明,極是合身,多半是定做的,手工相當精巧。文侯走到城牆邊,邊上一批護兵也擁了上去,將他護在當中,最前面的幾個都端著大盾。不過我知道這其實沒什麼必要,蛇人目力不能及遠,它看不清城上的情形。

  文侯將手擱在雉堞上,大聲道:「我是帝國軍前敵統帥甄礪之。戰書不必下了,爾等要攻城,我軍已嚴陣以待,靜候前來。」

  那個蛇人與城頭相距還有數十步,也許是我眼花,但那一瞬我似乎發現在那蛇人臉上閃過一絲迷惘。不等我多想,那個蛇人又大聲道:「原來四肢人如此膽怯,連戰書也不敢接嗎?」

  這蛇人居然還會用激將法。我心頭火起,正要讓前討令,邊上忽然有個人道:「大人,末將願上前接戰書。」

  那是蒲安禮。文侯皺了皺眉,看了看他,蒲安禮躬身施禮道:「大人,帝國軍的榮耀,不能讓那妖獸看扁了,末將願往。」

  如果那蛇人真有殺人立威之意,蒲安禮雖然神力驚人,單挑時卻不會是蛇人的對手,邊上又有一個人道:「大人,末將願隨蒲將軍出去。」

  那是邢鐵風。邢鐵風和楊易也許是不想在我手下,早就調到了蒲安禮隊中。文侯看了看他們,嘴角浮出一絲笑意道:「好吧,兩位將軍小心了,讓那妖獸看看我們帝國勇士之威勢」

  城門開了條縫,蒲安禮和邢鐵風兩騎馬沖了出去。他們出去時,在城上的帝國軍同時喝了一聲彩。雖然只是去接戰書,但他們敢正面與蛇人相對,這份膽量也的確令人欽佩。

  他們到了那蛇人跟前,那蛇人從車下取下一個木盒,雙手捧著遞過來,蒲安禮跳下馬,也走上前去,就從那蛇人手上接了過來。他剛接到木盒,城頭又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喝彩。他接過了木盒,與邢鐵風兩人並馬回來。大概為了表示毫無懼意,他們走得不快,那蛇人卻也並無異動,只是站在車邊。等蒲安禮他們一回來,城頭上又是一陣歡呼。我不由微微有些沮喪,這接戰書其實無驚無險,我只是慢了一步,卻讓蒲安禮拔了頭籌去。

  蒲安禮把那木盒捧到文侯跟前,邊上一個參軍已接了過去,敲了敲,才交給文侯。文侯揭開蓋子,眉頭忽然一揚,「咦」了一聲。我心中大為好奇,不知裡面是什麼東西竟然讓文侯都如此吃驚,但隔了幾個人,我也不敢擠到他身邊去看。這時文侯從盒子裡取出一個卷軸,拉開看了看,我看著他,但他臉上全無異樣。半晌,文侯忽道:「拿筆來。」

  有個參軍拿著筆墨和帛書過來,文侯卻沒拿帛書,伸手自腰間拔出腰刀。這腰刀是血紅色的,正是那柄赤城刀,他伸手撩起戰袍下擺,割下一塊來,在上面寫下幾個字,交給蒲安禮道:「蒲將軍,這是我的回書,給那妖獸。」

  蒲安禮捧著那塊戰袍大聲道:「得令。」轉身又下城去了。等那蛇人接過看了來,突然從車上取下了一柄長槍。城頭上的帝國軍都吃了一驚,只道它是想要動手,蒲安禮和邢鐵風兩人同時退了一步,長槍一橫。他二人的槍術也大有長進,動作整齊劃一,但那蛇人並沒有動手,將長槍猛地往地上一戳,槍頭入地,竟然有半支槍都沒入地表。它將一槍紮入地下,又仰天大吼起來,看樣子極是氣惱。我不知文侯寫了點什麼,先前只見他聊聊數字,那蛇人卻像被惹毛了一般。

  雨還在下,那個蛇人已驅車遠去,蒲安禮和邢鐵風兩人呆呆地看著它的背影,等它遠了才轉身回城。這一次城頭上卻沒有歡呼了,那蛇人臨走時一槍刺地,這等威勢將所有人都震住了。現在天氣轉暖,泥土雖已回軟,但也仍然很是堅硬,如果是我向地上紮一槍,恐怕最多只能刺入一尺許,這蛇人輕描淡寫便有如此力量,整個帝國軍中只怕是沒人能辦得到的。

  文侯忽然走出雨具,大聲道:「弟兄們,妖獸無禮,竟要我們投降。山河破碎,百姓呻吟,大帝的英勇子孫們,這等奇恥大辱,你們難道還能忍氣吞聲嗎?」

  蛇人竟要我們投降?我只覺腦子裡也「嗡」的一聲。周圍一下變得靜了下來,他們也為這消息吃驚。蛇人在我們眼中向來是些吃人生番,不,連生番都不如,就只是種怪獸而已,向蛇人投降,那是誰都不曾想過的。突然間,城頭上爆發出一陣怒吼:「不能!」

  文侯站高了一些,等周圍了靜下來,他舉起右手,大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國的勇士們,為國捐軀的日子到了!」

  要為國捐軀了?我心頭不由苦笑。我們為國捐軀,為了守護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達官貴人嗎?我又想起了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郡主。

  人的生命究竟有什麼價值?我有些茫然地看向天空。大雨落下,如千萬條長槍,周圍的士兵都在呼喊著,有些肚裡有點文墨的在喊「誓死守衛國土」,有些則很粗魯,污言穢語地罵著蛇人,文侯看著那些士兵,嘴角又浮起了一絲笑意。他現在因為沒撐雨具,身上被雨淋濕了,但不知為什麼,看上去卻偉岸如天神。

  不管我守護的到底是誰,這土地是我們的。我默默地想著,試圖用這些話讓自己振奮起來,可心頭仍是一片茫然。

  這時耳邊忽然聽得文侯厲聲道:「楚休紅!」我身上一凜,才發覺自己有些走神,大聲道:「末將在。」

  「南門守禦之責就歸你了,若有閃失,唯你是問!」

  文侯的聲音很嚴厲。我心頭又是一凜,的確,不論帝君、太子、唐郡主他們有多麼不好,但現在,我守衛的已不僅僅是他們了,還有城中數十萬百姓,還有她。

  我走上一步,揚聲道:「末將定不會讓蛇人越雷池一步,力戰到底,死而後已。」

  文侯嘴角又微微一笑。他轉身又分派了幾個將領,南門首見蛇人,此時駐兵最多,共駐軍五萬人。由於已到最後關頭,文侯將能調遣的部隊都調了過來,過幾天紅月公、青月公的勤王軍也會到來,從兵力上看,帝都已聚集起一支龐大的軍團,到時只怕也會達到十萬之眾。

  十萬,這真是個不吉利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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