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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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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收伏飛羽時聽到那個神秘人的話了:「人馬合一,心神相通,身不馭馬,亦不為馬馭。」騎在馬上,有時簡直覺得飛羽就是我的腿,根本不必去拉韁繩。無論如何,我有寶刀名馬,那支槍丟了也就丟了,薛文亦也說過,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也不必苛求了。 我和他到了軍校邊那個小酒店。今天人不是很多,找了個小房間坐下,叫了一罎子酒。想到這一罎子酒大約得要我半個月的薪水,我不禁有點心疼,邵風觀倒也不拘謹,倒上了酒,店主的那個長得很甜的女兒端菜上來,邵風觀向她調笑了兩句。酒過三巡,他端起杯子,像是大有感歎地道:「好久都沒有像現在這麼輕鬆了。不當兵,倒也不是壞事。」 我怔了怔,道:「什麼?你不當兵了?」 他苦笑了一下:「是啊,不然哪兒會有空出來。楚兄,現在我們一樣,都是布衣百姓。」 他說得輕鬆,我卻是驚愕至極,手一抖,杯子裡的酒都晃了一點出來。我連忙把杯子放下,道:「是因為什麼?」 邵風觀是東平城守將,東平城之失,實在非戰之罪,何況撤軍之議本也上報過文侯,帝君和太子都已首肯。難道為了交代得過去,連邵風觀這等鎮邊大將也給貶了? 邵風觀道:「這次東平城撤軍,我擔當斷後之責。他媽的畢煒,在蛇人攻上來時竟然不管我們的死活,自顧自走了。」 他已經喝得有幾分醉意,說話也有點前言不搭後語,但我還是聽明白了。東平城撤軍,路恭行一路先行,畢煒居中,邵風觀斷後。按理從東平城跨江到東陽城只不過是一步之遙,城中又早作了預備,只要三軍合力,船隻運營得當,原本可以毫髮無傷地全身而退。但是當畢煒一走,卻貽誤時機,讓蛇人將已被水淹的東平城包圍,畢煒坐看還留在城中的邵風觀陷入與蛇人的死戰,卻不出力援助。 聽著邵風觀喃喃地說著,我心中也涼了半截。這一手不就是邵風觀自己定下來的陷害二太子那條計策的翻版嗎?邵風觀聲音越來越輕。我打斷了他的話,道:「那甄以甯便是在此戰中陣亡?」 邵風觀抬起頭,眼裡已帶著淚水:「不是。自從你走後,他就回畢煒軍中任參軍了。那時我與蛇人在城頭上死戰,眼看著蛇人越來越多,攻勢越來越急,而水已經快要淹到雉堞了,畢煒卻仍然沒有將船派回來。那時我真個連心都涼透了。我對自己說:『邵風觀啊邵風觀,你一向以多謀善斷自負,這回報應不爽,也被人扔在外面等死,那也是上天的安排吧。』」 我不想多說什麼。主將戰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王公大臣之將的爭鬥更是血淋淋的。東平城撤退共傷亡了兩千五六百多,與全軍五萬多士卒相比,這數字很小。但是那些死去的平民與戰士,他們知道自己其實是死在自己一方的計策下的嗎?這不是一個數字,而是兩千多條性命啊。 我把酒倒進喉嚨裡,幹幹地道:「那你後來怎麼終於逃出來了?」 他苦笑了一下:「正當我已經絕望,突然江面上金鼓大作,東陽城裡的人終於殺回來了。這支從天而降的救兵也讓我們士氣一振,混戰之下,我這一路萬餘人終於大多渡過江去。一到東陽城,我見畢煒和一些人下船,我只想上前揪住他狠揍一頓,但畢煒卻像呆了一樣動也不動,只是跟我說,甄以寧受了重傷。」 雖然已經知道甄以寧已經戰死了,但我也實在希望這只是以訛傳訛,我猛地把身子傾向前,叫道:「他怎麼樣?」 邵風觀道:「他受傷極重。後來我才知道,畢煒本來已有意關東陽城門,甄以寧大驚之下,據理力爭,但畢煒抬出赤城刀壓他,說東平城一破,東陽城勢若壘卵,不能冒這個險。甄以甯見根本說不通他,便不顧一切拉起一支人馬出城。畢煒無計可施,只得也跟了出來,我這條命才算保住了。」 他又一仰脖灌下一杯酒,苦笑了一下:「真是好笑,我都不知該感激文侯大人,還是該恨他。」 我馬上明白邵風觀這話的意思。畢煒當然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這絕對是文侯的授意,怪不得那天文侯跟我說他手下有水火二將,已將邵風觀這個「風將」排除在外,那天他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吧。邵風觀一直是埋伏在外,他的任務大概就是要讓二太子丟掉兵權。現在這個目的達到了,而邵風觀知道的太多,這個人也太聰明,不比畢煒好掌握,自然該到了丟棄的時候。文侯的命令自然無人敢違背,但他還是沒有想到甄以寧竟然會抗命。 這也是造化弄人吧。甄以寧本不會死,當文侯知道甄以甯為了救邵風觀而死,他心裡在想什麼?我沉默了一陣,道:「那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邵風觀又喝了一杯,突然一笑道:「我也算想開了,我這條性命既然是大人賞的,那也就活得一天算一天吧,我還有一身力氣,準備和幾個兄弟開個鏢行過日子,養養老婆孩子倒還不在話下。」 這個年輕一代的名將,居然要開鏢行度日,如果不是因為甄以寧的事我仍在傷心,幾乎要笑出來。我也不想多說他這個鏢行的事,道:「甄以寧後來怎麼樣了?」 「可惜真清子師徒都不知去向,他在東陽城撐到晚上便去了。」 甄以寧真的已經死了。我心裡本來還抱著萬一的希望,此時卻如同結了塊大大的冰一樣,身上冷得幾乎發抖。我拿起酒杯,怔了好一陣,才道:「邵兄,為甄以寧盡一杯吧。」 邵風觀也有些默然,他拿起杯子和我碰了碰,又道:「唉,這小夥子,看在他面上,所有的恩怨我也不想多說了,以後就度我的餘生,也再不想建功立業了。幹了。」 酒杯碰了一下,我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喝得有點過量了,頭仿佛在燃燒,可身上卻越來越冷。 喝完一壇,邵風觀搶著要和我付酒錢,還是我贏了,不過付錢時實在有些心疼。跟邵風觀分手,看著他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走,一路還唱著不成曲調的歌,我的心頭湧起了一陣酸楚。 甄以寧。看著天邊一顆明亮的星,我默默地念著這三個字,眼前依稀又出現了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 就算文侯將來有棄掉我的一天,我也不會再首鼠兩端了。我扶著牆,默默地想著。白天這些牆被太陽曬得烤手,到了晚上卻有了幾分寒意。那陣寒意從掌心滲入,湧入我的手臂,讓我的醉意退了幾分。下這個決心,那也是為了報答甄以寧吧。 戰事越來越嚴峻。八月中旬,如意料中事,蛇人攻破了東陽城,城中的四萬守軍戰死了兩萬有餘,但蛇人也沒有太大的便宜,此役被殲不下五千。此時畢煒已回帝都,東陽城守軍主要由路恭行負責,他能有這樣的戰績,雖敗猶榮,還得到文侯嘉獎,餘部則繼續北退至北寧城。北甯城離京師只有兩百里,到了這兒,蛇人才真正近在眼前了。東陽城破後,帝都南門封閉,平民不得再行使用南門,從京師到北寧城的官道也成為軍用,卻還有不顧死活的行商南下販運貨物。由於大江以南大多失守,以北一下多了許多村落,一些小城也竟然畸形地繁榮起來,帝都的人口不減反增,店鋪之類也倒是更多了。 邵風觀在南城開了一家規模不大的平寧鏢行。這兩個字,一是紀念他當過一陣子封疆大員的東平城,一就是紀念救了他性命的甄以寧吧。他的鏢行裡大多是他的舊部,邵風觀被削職為民後,這些舊部不願再留在軍中,寧可跟隨他,其中就有諸葛方。諸葛方原先是東陽城中軍,官職已然不低,他居然也棄官不做,追隨邵風觀,實在讓我吃了一驚。因為戰亂,路上很不太平,邵風觀這家平寧鏢行倒是生意不錯。 九月七日,蛇人在北寧城下集結了四萬大軍。此時北寧城中也已聚集了六萬士兵,雖然北寧城地處險要,是在兩山夾口處,但人人都認為北寧城最多只能守三個月。我倒不認為屠方會如此不濟,北甯城中的守軍大多是從東平城保留下來的身經百戰的老兵,北甯城地勢險要,後面又能得到補給,城上也已裝備了上百架雷霆弩,只要指揮得當,堅守數年也未可知。只是,戰場上瞬息萬變,天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變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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