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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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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忠為了救我,實在是全心全意,只是我慶倖逃脫處罰,都把他給忘了。我有點內疚,東倒西歪地走到門口,叫道:「陳將軍。」 陳忠在樓下正在東張西望,聽得我叫他,抬起頭,臉上浮出笑意道:「太好了,楚將軍你在。」他跑上樓來,向我跪下道:「恭喜楚將軍脫險。」 我連忙扶起他道:「陳將軍,我還沒謝過你呢。來,進來喝一杯吧。」 他道:「不了,此事一了,我得馬上趕回東平城去交令,為了向你辭行才來的。楚將軍,你自己保重吧。」 邵風觀派他來,未必真有什麼好心,無非是派個與己無關的人來,就算遭了池魚之災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是陳忠為了救我,卻是真心實意的。 這個實心眼的人,實在連騙他都不忍心。 他好像不知道我已經被削職為民了,仍是行了個大禮,起身要走。看著他要走我道:「陳忠,你自己也要當心。」 他得罪了二太子,如果離開邵風觀的範圍,只怕也不會有好結果的。但陳忠好像渾不在意,也不知到底是真不在意還是根本沒想到。他向我行了個軍禮,道:「楚將軍請回吧。」 我想說我現在根本不是將軍了,但他這時已經出了門。 也不知到底喝了多久,我都不知是怎麼散的,只知道回去時天已黑了,吳萬齡陪我找到住處,打開門,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我的呼吸也不由一滯。在這一片黑暗中,像是有把無形的快刀插進了胸口,我幾乎已失去知覺。 吳萬齡雖然沒有我喝得多,但也有了醉意,他大概也知道我身上沒有火石火鐮,幫我點著了蠟燭,大著舌頭道:「楚……楚……」說了半天也說不出來。他習慣稱我為統制,但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讓他改口,一時還改不過來。 我道:「好了,你回去睡覺吧。」 等吳萬齡一走,我走到床邊。因為有兩個月沒住了,床上已經積了一層塵土。我拿出來抖了抖,只覺口渴得要命,又走了出來。 今天是四月下旬了。月亮只剩了一半,冷冷的,像是結了冰。我站在井臺前,壓了兩下汲筒,從水龍裡流出清冽的井水來。天是一天熱似一天,又喝了酒,有些頭痛。我把頭探進水裡,喝了兩口,水寒刺骨,但也讓自己頭腦一清,不再那麼暈乎乎的。 我把手撐在井欄上看著天空。月光清澈明亮,像是一隻睿智的眼睛,但這隻眼現在也是半閉著。我甩了甩頭,把頭髮上的水甩掉,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來。 從明天開始,又是一個新的開端了。人生在世,實在有太多的變故,當我入伍時,曾經想過這一天嗎?僅僅是幾年而已,不僅是我一個人,帝國這個龐然大物也開始了分崩離析的第一步。從一片升平到戰火紛飛,再到蛇人的出現,一共也不過是短短兩三年而已。 帝國,真的有可能會覆滅嗎?這個雄踞於大地之上的王朝,會不會也踏上數百年前被大帝推翻的王朝一樣的道路?如果是的話,這一代的大帝將會是誰?或者,帝國會像死而不僵的怪物,經過了一番修整,仍然苟延殘喘下去? 以後的事誰也不知道。我垂下頭,茫然地又拉了兩下汲筒。水冷得像是鋒利的刀子,刺入皮肉,那一陣刺痛讓我身上一抖。 回到軍校,讓那些學生都吃了一驚。他們仍然記得我這個能和「軍中第一槍」鬥個旗鼓相當的老師,因此我回來後,他們欣喜若狂。 只兩個月不見,這批學生就大有進展。我帶他們時,騎馬騎得好的都還不多,但現在大多已經能在馬上不拉絲韁而坐了。文侯很看重雷霆弩,因此雷霆弩的教程很多,而我對雷霆弩的用法還不如他們熟,一天下來就覺得有些力不從心。等放了學,便到工部去一趟,想向薛文亦討教一下雷霆弩的使用心得。 一進木府,便聽得有人在叫道:「殿下好本領!」這聲音很熟,但也記不起是什麼人了。難道二太子在這兒?我吃了一驚,剛想在一邊看看仔細,卻聽得薛文亦在叫道:「哈,楚兄來了。」 薛文亦正坐在輪椅上,看著一群人在練習,領頭的是個華服的小孩,正是那個小王子。他手上拿著什麼,看見我,臉上露出了笑容,叫道:「哇,真的是楚將軍!」 他跑到我邊上,仰起頭看著我。對於宗室,我大多沒有好感,但對他我卻沒半分惡感。我笑了笑,行了個禮道:「小人打擾了殿下,請殿下恕罪。」 小王子道:「你不是在東平城嗎?怎麼會回來的?」 我道:「小人現在已不在軍中服役了,現在是軍校教席。」我的事太過複雜,跟他說也說不明白。小王子眨了兩下眼,道:「對了,楚將軍,你來看看薛員外給我做的好東西。」 他把手上的東西遞了給我。我接過來看了看,那是把小小的雷霆弩,具體而微,因為太小,把箭匣廢除了,直接裝箭。我道:「這是什麼?」 薛文亦道:「這是給小王子玩的手弩,打野兔飛鳥挺好。楚兄,你倒試試看。」 小王子拿過一支箭道:「對,楚將軍你試試。」 他指著二十余步外的靶子。這手弩很小巧,射程不會遠,做得如此精緻,單手可以施放,而且不用上弦,扳機分兩檔,扣下一半時是上弦,再扣就是放箭,薛文亦實在很有巧思。我對準准心,一箭射去,「叭」一聲,那支小小的短箭正射過靶心。 這手弩因為要讓小王子適用,做得太小了點,如果再大一些,因為單手可以施放,那麼騎在馬上,可以右手使槍,左手用手弩,讓敵人防不勝防,不失為一件利器。但我剛想到這些,不由又有些失笑。手弩的射程太短了,看樣子頂多也只能射到三十步外。以手弩的大小而論,力量不算小,但實戰時這樣的力道絕對不夠,只怕射不穿蛇人本身的鱗甲,更不用說是穿重甲的人了。而這手弩如此精緻,只怕比雷霆弩做起來更費事,因為是木頭做的,又不會太牢固,實在不實用。何況我現在已經不是軍人,還想這些做什麼? 小王子咋舌道:「好厲害,不愧是楚將軍啊。」我不禁一笑,我的箭術並不是很高明,但以這樣的距離,要射中靶心實在是輕而易舉,十萬大軍中,起碼有五萬能做到。只是小王子槍法很高明,以前箭術未必練過多少,才會少見多怪。不過這也難怪,軍中一向重刀槍,輕箭術,因此軍中的箭術好手大多並不得志,以前譚青如此高明的箭術也只在我手下當什長,江在軒更只是個小兵。唯一的例外,那就算是邵風觀手下的廉百策了吧。 我把手弩還給小王子,道:「殿下,你再練習,我有事和薛員外商議。」 小王子點了點頭,和他的隨從一箭箭地練習去了。薛文亦道:「楚兄,有什麼事嗎?」 我道:「因為軍校中要教授雷霆弩,我知之不詳,想向你討教一下。」 薛文亦道:「這個好辦,我這兒寫了一本《雷霆弩詳解》,你拿去吧。不過實戰我也不知道,你得自己教。」 我道:「這個自然。」 我跟著他到了內室,他在書架上翻著書。他現在是員外,也有了一架子羊皮書了,翻了半天,從底下拉出一本道:「你看吧,這是我寫的。」 薛文亦寫得圖文並茂,把雷霆弩的各個部件都講得很詳細,要注意的事項也分門別類說了不少。我接過來放進懷裡,道:「對了,你能給我也做一把大一些的手弩嗎?」 薛文亦道:「你想實戰用?可以,過些天做好了我派人送來吧。」 我笑了笑,剛想走,又想起了什麼,道:「怎麼沒見苑可珍?」 薛文亦道:「文侯大人將他調到船廠去了。聽說,現在船廠要造出前所未有的巨艦,長度將達四十丈以上,尺寸數字很精微,要他算出來。」 四十丈!這個數字把我嚇了一大跳。我見到的船最大的也不過二十餘丈,那已是個龐然大物了,沒想到竟然還會有比那長一倍的船。我道:「要那麼大做什麼?這麼大的船,轉動一定不靈,在大江上行駛,一旦遇伏,連轉彎也轉不過來,只怕是用在海上了。」 薛文亦道:「我也不知道。不過聽說現在倭人已在攻打句羅島,句羅王前來求救,文侯大概有心赴援海外吧。」 聽他說什麼海外,我的心裡突然有所觸動,但一時也說不清有什麼,只是隱隱地覺得有什麼地方有問題。向薛文亦告辭後,我便回軍校去。現在的馬是軍校裡的,遠沒有我在東平城找的那匹飛羽神駿,但是在街上也足夠了。騎在馬上,我還在想著那個問題,到了軍校門口,像是靈機一動,我突然想到自己覺得哪兒不對了。 那是陳忠說過的一句話。他說發現大江的江面在上漲,大約漲了半尺。那時我覺得可能是上游雨水多了,但是和蛇人在江面上築堤一事連起來看,不免有些奇怪。 難道……蛇人是想截江灌城? 東平城北面靠著大江,有這天然屏障,蛇人強攻難下,而東平城又能從水面上源源不斷地得到補給。為了打破守軍,蛇人最好的辦法也的確是水攻。只是,蛇人難道真的有這樣的智力,能想出這等計謀嗎? 要水攻城池,不是簡簡單單地掘開河口就行了,必須讓河流隨人心意改道,才能順利灌入城中。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得先行計劃周密,再不斷準備。如果蛇人在江面設堤是為了抬高江面的話,那就都說不通了……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如果讓陳忠帶個口信的話,還能讓畢煒和邵風觀他們提高警惕。但現在好像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我帶轉馬頭,加了一鞭,向文侯府跑去。不論文侯在不在意,我現在得向文侯彙報此事。甄以寧在城中,我想就算文侯不相信,也不會一笑了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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