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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九


  一個手持掃刀的蛇人已經沖到了他們身後,那個侍衛被蛇人一刀從左肩砍到了右腰,一個人斜斜砍成兩半,從他體內,血已不是湧出,而是像倒出來的一樣了。

  我的馬已轉了過來。現在只有一個機會,如果不能將二太子帶走,那自己也得死在這兒。我從馬上彎下身子,叫道:「殿下!」

  那侍衛的血和內臟堆成了一堆,人和馬的殘肢碎體堆在一起,根本看不清什麼。我盯著這一堆死屍,突然,有一隻手在那裡動了動,伸了起來,我心頭一喜,一彎腰抓住了那只手。

  從那一堆屍堆裡,一個血淋淋的人被我拉了出來。我剛要直起身子,邊上忽然刀風倏然,那蛇人的掃刀又劈了過來。

  平常的刀只有二尺到三尺之間,掃刀卻一般可達四尺以上。這麼長的刀,刀柄就不能太長了,揮動時就得比普通刀多花數倍力氣,用這種刀必須有極強的膂力,因此帝國軍中很少有人用掃刀的,但蛇人的力量卻足可使用。只是要使用掃刀除了力量以外,技巧也極重要,這蛇人的刀法看來並不強,只是那麼大的力量,已經不是一般人所能抵禦了。它的刀劈向我時,我不能回頭,只能用眼角瞟著它的刀鋒,看準時機,一槍搠倒。

  這一槍如果能刺中那蛇人的手,那麼它的掃刀便不能砍出了。只是現在混亂至極,我已看准了,槍剛刺刀,坐下的馬卻前蹄一滑,我被顛了一下,槍頭一亂,本來能刺中那蛇人的手腕,此時卻只是在那蛇人手腕上一滑。雖然也將那蛇人刺得皮破血流,但那蛇人的掃刀卻不曾落地。

  我心知不好,但已來不及了,只聽馬發出一聲暴叫,向前一沖。我被這股力量拉得渾身一顫,差點摔下馬來。掃刀被我這一槍刺得也下沉了一些,本來那蛇人是砍向我的後心,這回卻砍在了馬臀上。那馬護痛之下,一躍而起,我緊緊夾著刀,一手卻死抓著二太子的手不放,他被我一把拉出了死人堆,餘力未竭,人也飛了起來。

  馬剛跳出一步,又轟然倒地。我右手還抓著長槍,猛地在地上一撐,趁馬還不曾倒地,人躍下了馬背,左手一掄,將二太子背到了背上,轉身便要走,身後還聽得那死人堆裡有人叫道:「救我!救我!」聲嘶力竭的,想必是那一堆死人中還有倖存者。但此時我自身難保,也只能硬起心腸向後便逃。

  剛沖出兩步,邢鐵風已沖到我跟前。我一見他,只覺他前所未有的親切,抬頭叫道:「邢鐵風……」

  我還沒說完,邢鐵風一口唾液吐在我臉上,罵道:「混賬!」

  這句沒來由的斥駡讓我火冒三丈。我是他的長官,不論從哪點他都不能罵我,但此時卻不是發脾氣的時候,我叫道:「快給我馬!」

  「你把殿下扔在了那兒!」邢鐵風說著,已沖了過來。

  救錯了人?我心頭一亮,回頭看了看我背在背上的那人。那人滿臉血污,赫然是任吉,在那死人堆上,有個人正亂舞著腰刀,三四個蛇人正向他逼近。

  那人正是二太子!我只覺腦袋裡「嗡」的一聲,不知身在何地。我竟然救錯了人,可是現在蛇人已經沖了過來,邢鐵風也被擋住了沖不過去,我丟了馬,哪裡還什麼辦法?

  我又痛又悔,忽然邊上有人叫道:「統制,上馬!」

  那正是曹聞道。他不知從哪兒拉了匹空馬來,我看了看背上的任吉,略想了想,還是將他拉上馬背,橫在鞍前。

  不管怎麼說,任吉已經救了出來,要把他扔掉,我也實在做不出來。我跳上馬,曹聞道叫道:「快走!蛇人一支偏師在攻城了,我們要不走,那就要被關在門外!」

  我看了看邢鐵風,他帶著幾個士兵正在向前猛衝,但現在蛇人已經占了絕對上風,他們沖了一次,邢鐵風身邊的士兵已損失了一半,此時已掉轉馬頭,準備落荒而逃,那死人堆也被密密麻麻的蛇人擋住了,二太子只怕已經亂刃分屍,現在就算沖到面前也已無用。

  這是天意吧。我長歎一聲,對曹聞道叫道:「快走!」

  蛇人一層層地攻上。現在它們的攻勢越來越有章法,進退之間也已有了些秩序,這使得我們更難應付,我們一路幾乎是踩在死屍上走的,每走一步,都可以聽到慘叫,有帝國軍的,也夾雜著蛇人的慘叫。

  二太子敗死的消息還沒有傳開,士兵的士氣依然可用。如果他們聽到二太子已經戰死,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有勇氣與蛇人相敵。但不管怎麼說,我們夾在這道人流中,漸漸殺了出去。我本是在隊伍的最後,由於我還騎著馬,等殺到蛇人營門口時,已經沖到隊伍中間,有不少步軍由於趕不及我們的速度,落在後面,不時發出一陣陣慘叫。倒是那四輛大車,居然奇跡般地完好無損,只是每輛車大概都已擠了六十多人了。

  一沖出營門,我長籲了一口氣。在我身邊的曹聞道大概聽到我的籲聲,扭頭道:「統制,快啊!」

  在東平城的西門外,遠遠地傳來了一陣陣喧囂。此時天已漸亮,放眼望去,前鋒營與二太子帶來的數千兵全都盔甲散亂,身上濺滿了鮮血,落在後面的大多是步軍,仍在後面血戰,但現在,已絕不會有人去救他們了,他們的生死也只在自己手裡。我長歎一聲,卻聽得邊上有人叫道:「楚將軍,楚將軍!」

  那是甄以寧的聲音!我一陣驚喜,向邊上看去。只見亂軍之中,正見到我那匹飛羽。飛羽前肩的傷口被人用布馬馬虎虎包了包,卻仍不減神駿,甄以甯抱著馬脖子,在馬上搖搖欲墜,我加了一鞭沖到他邊上,道:「甄以寧,你還好吧?」

  甄以寧露齒一笑道:「看來還死不了。」他頓了頓又道:「楚將軍,原來受傷這等難受啊。」

  我一陣苦笑。不管怎麼說,我們只要再沖出一里,便能夠逃出升天。我催馬疾行,趕得太快,馬鞍前的任吉也被震得一顛一顛,突然,他睜開了眼,看了看我,歎了口氣道:「楚將軍,你救我做什麼?」

  我不是要救你,而是你自己亂動一氣,害得我救錯了人!我想這麼罵一聲,但見他渾身是傷,實在有些不忍。我也沒回答他,又踢了一下馬肚,厲聲道:「不要說話!」

  這馬雖沒有飛羽那般神駿,也是匹快馬,乘了兩個人依然跑得很快。在一片曙色中,東平城的雉堞已在熹微的晨光中隱隱現出。在城門口,卻又是一片亂動的火把光,想必是蛇人的偏師正在進攻。我與曹聞道夾著甄以寧走在軍中,防著他掉下馬來。甄以寧因為跟著我,與曹聞道也比較接近,曹聞道對這個老成少年看來也頗為欣賞。

  我叫道:「曹聞道,你看得清城門是開還是關著的?」

  這支蛇人只怕是我們偷襲蛇人陣營得手後才來偷襲我們,不像有預謀的樣子。這一手攻其必救原是極好的用兵之策,蛇人的首領看來真不簡單。只是那個首領做夢也沒想到,我們的任務就是一往無前地沖營,而城門口仍有重兵駐守,用不著我們分心,它們的夜襲沒我們運氣好,碰了釘子。只是蛇人攻城的話,不知我們還能不能保證城門是開著。要是城中將城門一關,那我們就受前後夾擊,眼看逃到東平城下,仍是難逃性命。

  曹聞道馬不停蹄,向前望瞭望道:「看不清。」

  東平城越來越近,突然前面的士兵發出了一聲驚叫,當中夾著哭喊,曹聞道轉過頭道:「統制,門關了!門口有蛇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喉嚨裡也是一甜,似乎有血要吐出來。我強忍住胸口的鬱悶,叫道:「不要慌!城門的蛇人不會有許多,我們還有數千人,將它們盡數殲滅吧!」

  能不能將這批蛇人盡數殲滅還未可知,但就算死,我也要手持長槍戰死。這一刻,我耳邊仿佛聽到當初武侯「死於刀劍」的誓言了。

  那批蛇人人數不多,大約只有兩百餘個。我猜得沒錯,這一定是蛇人遇襲後才派出的,想要攪亂我們的後方,以解陣中危急。現在,我們的殘軍大約一共還剩了四千多,鎮定下來後,前面的楊易那一部發動了衝擊,那兩百來個蛇人自覺不是動手,只是在城門口抵擋了一陣,跳上馬車退走。

  如果我們現在追擊,這兩百多個蛇人自是可以全部殲滅,但是每個人都已沒有了戰意,只想著進城。身後,蛇人還在追擊。落後的士兵大概自知必死,放棄逃生之念後,攻勢大振。這種迴光返照的攻勢雖不能持久,但卻讓蛇人一時攻不上來。我不知道蛇人為什麼如此陰魂不散地尾隨而至,也許是因為我們的夜襲讓它們吃了個大虧,惱羞成怒之下,要來報仇吧。可是我等了一會兒,還不見隊伍有移動的跡象,前面卻又傳來了士兵的叫駡聲。曹聞道忽然驚道:「統制,好像出了什麼亂子了,城門還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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