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一六六


  畢煒站起來也向我行了一禮道:「楚將軍請坐,沈洪將軍馬上就到。」

  畢煒的座艙很大,最顯眼的便是擱在壁邊正中刀架上那把赤城刀。我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沈洪帶著他軍中的兩個千夫長慢吞吞過來了。雖然我這個統制也算千夫長一級,不過由於青紅公和紅月公的府軍都不設萬夫長,沈洪麾下的千夫長一個便要帶五千兵,只不過沒有「五千夫長」一說,所以他們也仍算是千夫長。想想帝國軍的軍制,也的確有些錯亂,原先千夫長以上便是萬夫長,但從一百到一千,差了九百人,從一千到一萬卻差了足足九千人,吳萬齡曾對我說過,他提議廢千夫長,而在萬夫長之下設一檔統四五千人的官職,這樣可以保證上情下達,不然萬夫長之命要下達給十個千夫長,實在太過吃力。看樣子,兩個鎮邊大公也已看到了軍制中的這點不足,已經變通實行了。沈洪想必是紅月公手下的得力將領,他的軍銜也與畢煒並級,大約對畢煒成為主帥有些不服。他的座船與王長青的位置大致相當,但王長青比我來得早,他卻姍姍來遲,也許是故意的。

  沈洪坐了下來後,畢煒站了起來道:「諸位將軍既已到齊,請先起立,向大人的赤城刀行禮。大人雖不曾與我等同來,但此刀如大人親臨。」

  這就是「兵權貴一」吧。我不由暗笑,畢煒一臉大鬍子,看上去很是粗豪,和以前的殺生王柴勝相差不多,不過他說話卻比柴勝相精細好多,這番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而王長青、沈洪他們都起立行禮,便等如承認此刀的權威,以後畢煒借這刀下令,他們便再無法藉故推卸了。想必他跟隨文侯久了,文侯好用心機權術,他也學了幾分。

  畢煒的話一出口,我們都站了起來。此時也沒人敢不起立的,我們都向擱在壁邊的赤城刀行了一禮,才又坐了下來。這回,才算坐得穩當了點。

  畢煒看了我們一眼,又慢慢道:「諸位將軍,此次赴援東平城,實是背水一戰,若各行其是,事有閃失,我等便是千古罪人,將有累千千萬萬父老鄉親,豈止一身歿于王事而已,請諸位將軍恕畢某言語間失禮,與我齊心協力,共赴國難。」

  我只覺身上一凜,原先覺得畢煒借文侯之命來壓制住我們,現在聽來,他的話開誠佈公,實是無可指責。我們都是怔了一怔,這時王長青猛地站起來大聲道:「畢將軍,王長青縱然對畢將軍有不遜之處,但戰陣之上,我軍當以畢將軍馬首是瞻,死而後已。」

  他人雖然莽撞了些,但這話卻說得大是動情,沈洪也站了起來道:「末將與王將軍一般,願服從畢將軍號令。」

  蒲安禮原本就是受畢煒節制的,我和解也一樣,此時沈洪和王長青如此說了,我們也站了起來,大聲道:「畢將軍,末將願效死力。」

  此時座艙裡所有的將官都已站了起來,雖然說得都並不一樣,卻是同一個意思。我看得畢煒眼裡閃動一絲淚光,忽然,他深深一躬道:「末將深知自己年輕德薄,實不足當此重任,但行軍之道,須令行禁止,畢煒在此,先謝謝諸位將軍。此番上陣,末將當與眾位將軍共進退,若我有退縮之意,天人共誅之!而若有何人臨陣退縮,赤城刀下,末將亦不輕饒!」

  他的話越來越響,但此時我也不覺得他的話有什麼讓我不舒服了,只覺胸口像有一團火在燃燒。眾人齊聲道:「遵令!」這話說得卻是坦誠至極,只怕也沒有違心之言,便是先前頗有些不服的沈洪,說得也一樣響亮。

  畢煒微微一笑,道:「諸位將軍,請坐。來人,將地勢圖拿上來。」

  他的一個親兵拿著個很大的帛書卷軸過來,畢煒指了指赤城刀邊上的船壁道:「掛在這兒。」

  那卷軸一拉開,露出一張地勢圖。畢煒指著圖上道:「諸位將軍,我軍沿河南下,此河全長兩千三百里,按我軍速度,每日可行兩百餘里,約略十天能到。眼前是三月十一日淩晨,我軍只怕要到三月二十一日方能趕到東平城。東平城中,二太子與邵風觀日夜翹首盼望我軍來援,按此速度,不免要誤事。」

  他看了我們一眼,王長青站了起來,行了一禮道:「畢將軍,末將倒有一言,我問過把舵的兄弟,他說一等快船,在此順風順水之下,每個時辰足可行駛四十里,這般算來,快船一日可行四百八十里,約莫五日便可到達。我也問過他,我軍中,這等快船雖多是載員百人上下的小船,倒有兩百餘艘之多。這些小船多載兵員,末將以為,不如分出三千尖兵,先行出發,後軍再加緊跟隨,便可解東平城燃眉之急。」

  他的話一出口,我便吃了一驚。王長青貌不驚人,沒想到此人如此精細,竟已將這些細微之事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和他一比,我坐上船後,便從來沒想過這些事情。

  看來,我雖然號稱身經百戰,但以前都是受命衝鋒,實在也可以說是和柴勝相一般的一勇之夫。現在想想文侯誇我是「智勇雙全」,實在是讓我汗顏。

  智並不僅僅是屢出奇計,像王長青這般心細如發的將領,也可稱為智將吧。我看著他的後影,默默地想著。

  沈洪也站起來道:「王將軍所言不錯,只是其間尚有不周全之處。若三千軍先行,輜重未隨,這三千人的糧草如何跟上?東平城受困已一月有餘,若再要城中解決,只怕是反添其亂。」

  王長青忽然笑了笑道:「沈將軍,此事我亦已想過。士卒身邊,總帶三日之糧,便讓他們多帶兩日的糧食。東平城向稱富庶,大江北岸又有一個規模幾與東平城相埒的東陽城可守望相助,守將邵風觀當初是文侯大人手下愛將,善能用兵,糧草補給定然無虞。我軍三千人縱然要東平陽助糧草,也並不甚多,不會有什麼亂子。何況,我軍重兵最多不過落後五日。」

  邵風觀比我早幾年軍校畢業,那一年,有四個成績最為出色的學生被稱為「地火水風」四將,邵風觀便是其中的風將。他原先也跟隨在文侯身邊,後來才駐守東平城。王長青讚譽此人,暗裡也在贊了畢煒一句。

  不知王長青用兵如何,但只看他這一席話,他也不會是弱者,相比較而言,沈洪便要大為遜色了。

  沈洪低下頭想了想,忽道:「王將軍所言有理,是我不曾想周全。畢將軍,我願充任此職,請畢將軍成全。」

  他雖然腦筋不及王長青,但從善如流,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我先前見他遲到,微微有點看不起他,但此時又大為改觀。他看來也並不是柴勝相這等純粹的一勇之夫。自畢煒以下,一個個都甚有可取之處,我心中對此趟赴援東平城又多了幾分信心。可是看看一邊的蒲安禮,我心頭不免又是微微一沉。

  蒲安禮現在雖然也已是下將軍,軍銜與我相等,但軍職比我還高一級。攻破高鷲城時,那個跳城牆自盡的女子,可說是死在他手上的。那個女子我至今也不知她的名姓,卻時而讓我記起來。我本來就與他不睦,因為那個女子,可以說令我對他有點痛恨。儘管也親眼見他在高鷲城中捨身力戰,頗建戰功,可是仍然沒法讓我與他相得。這次出兵,還好沒把我直接派到他手下,可是我見到他時仍是裝著沒看見,至今也不曾和他說過一句話。

  這時畢煒微微一笑,道:「沈將軍,你這一軍遠來辛苦,此功還是讓與他人吧。解,楚休紅聽令!」

  我聽得他叫我的名字,抬起頭行了一禮道:「末將在。」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