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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吳萬齡皺了皺眉,道:「聽說是倭莊反亂,衝擊獵場,禁軍難以收拾殘局,文侯命軍校出動。真不知那些島夷是不是因為春天來發瘋,真是找死。」

  倭莊住的本是東海倭島的島夷,幾十年前,倭島島夷進犯東北藩屬句羅島,句羅島藩王向前代帝君求救,帝國發兵二十萬,盡誅來犯島夷,將島夷在句羅島近海一個小島殖民的一千許男女盡數俘來,以絕後患。本來朝中有人建議,說島夷狼子野心,當斬盡,先帝仁厚,將他們安置在北山獵場邊,命他們管理獵場,稱為倭莊。為了杜絕不測,先帝下令倭莊不得行使鐵器,連鐵鍋都不行,所以倭莊用的都是砂鍋。那些倭人休養生息,現在有兩千多人了,無聊之下,在倭莊開些飯莊,稱為「砂鍋居」,別有風味,倒也生意興隆,帝國不少有錢人專程去倭莊吃他們的野味砂鍋。沒想到他們居然會造反,真是嫌命長嗎?倭莊雖有人口兩千許,但精壯只怕一千都不到,連城中的執金吾也比他們多了五倍。這回造反,倭莊定要被連根拔除,殺個雞犬不留了。

  我剛到自己一班,那些小鬼已經站在一處,見我過來,叫道:「老師,出什麼事了?」

  我沉下臉,道:「萬事聽命令便是。」

  命令下得也很快,來的是文侯的部下,命全校師生全副武裝,火速趕到北山獵場。

  聽到這命令,我不禁有些異樣。執金吾的實力我也見到了,確實不高,但就算不高,也不至於連軍校這批學生也要叫去幫忙啊,文侯雖然不握軍權,但他位居列侯,本部府兵也有一萬人,儘管其中兩千人在武侯南征時借去充實中軍了,手頭仍有八千軍。這八千軍絕對可與當初南征軍的中軍相提並論,文侯部下的水火二將也是軍中後起之秀的佼佼者,要說這八千人會敵不住一千島夷,那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也許,文侯調軍校的用意,是讓那些學生觀摩一下實戰吧。軍校祭酒名義上是太子,文侯只是副祭酒,但實際上全是文侯一個人在管。文侯相當看重軍校,認為這是下一代軍官的培養地。文侯反對空談,軍校自他接手後,對兵法和實戰都相當看重,現在一定趁這個難得的時機讓軍校學生練兵。

  軍校中,每人都有馬匹。我騎在馬上,帶著他們出發。這一班因為是新生,已是在隊尾了,我後面也只有吳萬齡那一班。

  北山獵場在北門外十七里的地方,屬帝君專用的獵場,不過帝君不愛行獵,每年只是來應個景,獵場顯得頗為荒涼。遠遠望去,獵場中一片火光,人影綽綽,殺聲震天,聽聲音,都是帝國語,根本聽不出島夷的話在裡面。

  看樣子,我猜得不錯。

  一到獵場門口,我便看見文侯搬著一張大椅子坐在陣中,兩邊都是盔甲鮮明的文侯府兵。我們四十個班的教師過去齊齊向文侯行禮。剛站起來,文侯向我們點了點頭道:「你們來了,此番島夷不知死活,列位要努力爭先,這回斬草除根,不論婦孺,不留活口!」

  文侯的樣子在火光中顯得極其威嚴,我幾乎嚇了一跳。他本來貌不驚人,此時卻似換了個人一般。

  這時身後有人高聲道:「甄卿!甄卿!」

  文侯站起身,道:「殿下,臣在此,反賊已盡數被困。」

  太子的十馬大車慢吞吞過來了。他的馬車馬匹太多,那馬夫將馬解開幾匹,只用了四匹拉車,另六匹拴在一邊,總算是快了一些,可到底有六匹馬牽制,還是比一般的四馬拉車要慢許多,和我們這批騎軍更是不能比了。文侯沒讓我們跟隨太子齊來,也是怕我們來得太晚,要誤事吧。

  太子一到跟前,跳下大車,軍校裡所有人都滾鞍下馬跪下行禮,但文侯的府軍卻只是舉著手中武器向太子致意,算是行禮。我們四十個教官又跪下行了一回禮,站起來時只見太子氣喘吁吁,不知他坐在車裡怎麼也會像自己跑過來的一樣。他道:「甄卿,你打得過他們嗎?不會出事吧?」

  文侯道:「殿下,臣罪該萬死,駐在此地的一千禁軍被島夷擊潰,火藥廠遭焚,現在禁軍死兩百零七人,傷三百十一人,工部駐此地人員死七人,傷兩人,尚無人被俘。我已命禁軍回去,由我府兵攻擊。臣未能慮及此,望太子降罪。」

  文侯的聲音儘管沉著,但我也聽得出有三分驚恐。他雖然號稱足智多謀,但這番沒料到倭莊會在莊裡反亂,吃這麼個大虧,定讓他氣惱異常。他惋惜的絕不是這一千形同虛設的禁軍被擊潰,而是工部死了的七人吧。

  我的心猛地一凜。張龍友也在這兒,他會不會也在死的七人裡?我一心想問,但現在文侯正在和太子說話,我也不敢插嘴。

  太子道:「能打敗他們就好。甄卿,聽說島夷的女子膚如凝脂,笑靨如花,這個……」

  文侯正色道:「殿下,若不斬草除根,終難免後患。若納島夷婦人入宮,殿下千金之體,不可以身涉險。」

  他說得正經,但那「以身涉險」四字還是讓我想笑。文侯這種話也有弦外之意,只是太子也根本沒去管那些,只是道:「若是有一個也是好的,甄卿,大不了過幾天賜死她們便是。」

  文侯歎了口氣,道:「好吧。」他轉身對身邊兩將道:「滄瀾,阿煒,有頃攻入,女子不得斬殺,定要生俘。」

  那兩個是文侯的愛將水將鄧滄瀾和火將畢煒。我原先在醉楓樓裡也見過他們,文侯來試驗雷霆弩時也見過一次。火光中,只見畢煒虯髯如怒,而鄧滄瀾卻是一張極秀氣的臉。

  他們一躬身道:「末將遵命。」

  文侯看了他們一眼,道:「現在軍校學生已來,你們定要給他們看看,帝國最強之軍當如何。」

  果然是讓我們來觀摩啊。我看了一眼鄧滄瀾和畢煒,他們已經在點自己的人馬了。他們各統領支八百人隊,合在一處有一千六,絕無敗北之虞。

  這時,獵場中忽然有一騎沖來,火光中只見那人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甲胄,大概是從禁軍身上剝來的。他一到門口便大叫道:「我們投降!我們投降!」

  文侯面沉似水,喝道:「不准!」

  那人叫道:「我們上當了!大人,我們願做牛做馬,絕不敢再起二心……」

  他話音未落,忽然發出了一聲慘叫,火光中,只見一道電光射過,卻是有箭飛出,那人跌跌撞撞地沖出來撲倒在地,身上插了四五支箭。那正是畢煒隊中射出的雷霆弩。此時相距不過三百余步,雷霆弩之威,更是駭人,這四五支箭全部透胸而過,箭頭從他背後伸出來。

  畢煒手下,到底是強兵,軍校生與他的部下雖然練雷霆弩的時日相同,卻遠不及他。何況,他手下的雷霆弩還是全不帶瞄準器的。

  獵場中,火光熊熊,只見那裡聚集著一些人影也在亂動,只聽得有人在說些我聽不懂的話。那是島夷的方言吧,雖然聽不懂,但我也聽得出他們的慌亂。

  突然間,從當中傳出了女子的尖聲慘叫。我不由得納悶,看了看文侯,他仍是面色不動。我看看邊上幾個教官,他們也一陣茫然,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鄧滄瀾和畢煒端坐馬上,動也不動。這時太子叫道:「甄卿,他們在殺婦孺了,怎麼還不攻進去?」

  文侯道:「殿下,島夷是要孤注一擲,此時進去,枉自折損我方兵力。」

  島夷是在自殺婦孺!也許島夷是知道絕無存活之理,絕望之下,先殺婦孺,再來血戰至死吧。我不禁暗笑,文侯定是早算准了這一點,所以才會給太子做個空頭人情。不過,看不出,文侯之狠,竟然遠在武侯之上!

  婦孺的哭聲弱了下來,這時只聽得一陣鬼哭狼嚎之聲,一片人影沖了出來。只是看過去,很少見刀光,那些沖出來的島夷用的全是些木棒之類,偶爾有人用些刀槍,大概也是從禁軍手裡搶過來的。禁軍的刀槍實在是中看不中用,武侯以前未被准許抽調禁軍,其實也是件好事吧,不然我們在高鷲城只怕敗得更快。

  畢煒這時突然道:「鄧兄,我們還是給後輩們看看,不要用雷霆弩吧。」

  的確,獵場已被圍,島夷也只有從大門沖出來,若是此時發射雷霆弩,滿目平坦,別無遮擋,別說只有一千島夷,就算有一萬,也會被盡數射殺。

  鄧滄瀾點了點頭,回頭道:「太子、大人在上,弟兄們,吾輩努力!」

  他說話很文雅,但話語音也有一股豪氣。這一千六百人齊齊沖出,抵住沖上來的島夷。登時,場中殺聲震天,鮮血四濺。

  水火二將的部下果然名不虛傳,前年蒼月公在大江南岸陳兵欲渡,正是這二人的部隊強渡成功,使得蒼月公一敗塗地。他們訓練既精,又有實戰經驗,而那些島夷又大多是島夷在此地生的第二代,久不動軍器,更是不堪一擊,哪裡抵得住水火二將的精兵?場中,鮮血噴湧,殘肢四飛,哪裡是戰鬥,簡直就是一場屠殺。

  僅僅是一杯茶的工夫,獵場門口已是一片狼藉。一千島夷已被盡數斬盡,畢煒的部隊用的大多是長刀,被他們斬殺的島夷幾乎沒有一個是完整的。場中,彌漫著一股血腥氣,空氣也幾乎要凝結。水火二將還在場中試探那些屍首,看看有沒有沒死透的,不時傳來零星的一兩聲島夷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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