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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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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馬上摘下了槍。他這槍也華麗至極,一杆長槍用金水刷過幾遍,金光耀眼,槍尖下,一個血紅的纓子垂下來,好看至極。不過,他一摘槍我就知道,他這把槍槍頭還不到我以前所用的三分之一,這種槍無非是公子春狩時打打麋鹿野豬之類,真要上陣,只怕一碰就折。 他將槍取下,那陳管家已驚道:「公子,您萬金之體,犯不著跟他一般見識嘛!萬一,大爺知道的話……」 這少年也有點遲疑。不知陳超航嘴裡的「大爺」是誰,他多少也有點忌憚。但他剛才話說得大,要他收回也不太容易。我心底暗笑,心知道此等公子哥,捧捧他就是了,犯不著真與他放對,便道:「公子出槍,一見便是行家,末將不敢和公子比試。」 我自覺自己不太會溜鬚拍馬,但這幾句話說得也不算太離譜,這少年正要順勢收槍,忽然他眼睛一直,呆呆地看著我。我只道自己臉上有什麼不對,伸手摸了摸臉,卻見他的目光浮移不定,原來也不是看著我,而是在看我背後。我扭過頭看了看,卻見那輛車的車簾拉開了,在趕車的車夫背後,她們三人正向外張望著,看著我和這少年。她坐在三個人的當中,另兩個女子也算千里挑一的美女,卻絲毫也掩不去她的美麗。我不由得向她們笑了笑,讓我高興萬分的是,她嘴角也浮出一絲笑意。 那種笑意,一如春花般燦爛。 忽然,我聽得這少年喝道:「小子,你受死吧!」 我年紀比他大好幾歲,他反倒叫我小子。這般突然翻臉,只怕是因為在她們面前,這個少年很想表現一番。他提槍向我當胸刺開,那血紅的纓子也翻出一個花。 真個上陣時,這纓子只能礙事,只有在儀仗時才裝飾一下。這少年大概連這道理也不知道,出槍的手法倒也不弱,明顯是經過名家指點,只怕也是我的槍術老師武昭指點的。這一槍花哨至極,陳超航在一邊喝彩道:「公子,好槍法!」說著向我橫了一眼。 這意思我自然知道,我當然也不能真的去和這少年大打出手。那少年一槍刺出時,我便打定了主意,讓他占點上風後認輸。這少年到底不比周諾,讓他自以為憑自己本領取勝,我自認遊刃有餘。我道:「真是好槍法!」摘下槍,只用三分力氣,卻裝得很費力的樣子,讓他的槍在我胸前還有半尺遠時才一個鐙裡藏身,連消帶打,用槍擋開他的槍。 如果走上幾個回合,我可以認輸了吧。為了好看點,我可以裝著摔下馬來。好在這些山馬個頭不高,地上又是綠草如茵,摔下來也沒事。只消給他點面子讓這少年下臺,不至於遷怒于衛越豪便是。 哪知我剛側身,槍正要崩開那少年的槍,他忽然大喝一聲,槍尖一下縮了回去。 二段寸手槍! 這正是武昭老師的絕技,他雖然在軍校當老師,這二段寸手槍卻很少有人能學會。這一槍使出,接連兩槍,第一槍只是虛招,第二槍才是實招,第一槍縮回後,第二槍突然發出,有如飛電驚雷,力量也要大一倍。我的馬上槍術不算最高明,在武昭當年教的這一批學生中,卻也是難得的學會這路槍法的十幾個學生中的一個。此時見他突然使出這路槍來,我不由大吃一驚。 本來這寸手槍使出,若是能在第一段發槍時便將他的槍崩出,不讓他使出第二段來,這槍便不破而破了。不然,便只有以槍對槍,以同歸於盡之勢迫對方收槍。但現在我剛才太過托大,裝著用勁擋開他時也裝得太過分,槍已磕空,中門大開,就算能和他同歸於盡,此時只怕也收不回槍來了。 我心頭一凜,若是對手是以前蒲安禮那等級數的好手,我是必死無疑。但眼前這少年槍法稚嫩,雖然這一槍大是高明,第一段出槍速度雖快,但收回二段出槍時,當中已有滯澀,速度大減。我正待趁勢落馬,但身體情急之下,竟然鬼使神差地猛然直立起來,甚至不等我轉過念頭來,左手已一把抓住他那槍尖下的槍竿,右手的槍「呼」一聲掄了過去。 「糟糕!」這一槍剛掄出,我心頭便已痛悔不已。我也算身經百戰,身體的反應比腦子竟然更快,這少年本領再強一點,只怕我心知不敵,便已趁勢落馬。但他的本領說高不高,說低不低,讓我抓住這反擊的時機,卻連腦子都不用過。 這一槍掄到,我已用了一半力道,那少年只怕會被我打落馬來,手臂說不定都要打折。此時我們兩匹馬已是馬頭碰馬頭,他正從我馬匹左邊沖過,我的槍成後手掄出之勢,也根本收不回來。此時我們兩人都是臉色煞白,只怕我的臉色更要白些。 這時,忽然一道人影疾閃而入,一把抓住我的槍頭,正是陳超航。他本就離我們最近,這一下沖入,硬生生地擋住我的槍。我借這力量,兩手同時鬆開了槍。但我掄出這一槍雖然只用了一半力量,但陳超航在馬上只有單手之力,槍桿仍是在那少年身上一磕,他連這點力量也已受不了了,人登時摔下馬來。 他一落馬,我耳邊只聽得一陣呼斥,五支槍同時對準了我。這五個隨從動作極快,已呈半圓形圍住了我,封住我每一個死角。此時我的槍被陳超航抓著槍頭奪去,他一隻手用力太過,也被槍頭割得鮮血淋漓,那少年的槍也被我扔在地上,本能地伸手到腰間要去拔刀,手一碰百辟刀刀環,才猛然醒悟過來,不由怔住了。 那少年已從地上爬了起來。剛才一磕的力量本也不大,他倒沒什麼大礙,只是他一臉惶急,翻身起來便怒喝道:「他媽的!快宰了他!宰了他!」 陳超航將我的槍扔在地上,伸手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包住傷口,跳下馬走到那少年跟前,道:「公子,你沒事吧?」 此時唐開也已下馬沖到那少年跟前,一下跪在他跟前道:「公子,請您恕罪。」 這少年渾身也沒受傷,無非落馬後,一身華服沾了點春草上帶露水的泥土。他站直了,又恢復了剛才的雍容華貴,喝道:「你是西府軍唐開嗎?」 「正是末將。」 「你難道沒教過這人道理嗎?」 這少年也算不講道理的,我心頭怒意升起,但也不敢多嘴,翻身下馬,也跪在那少年跟前道:「末將失禮,公子的槍法實在太高明,迫得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了,請公子恕罪。」 說他「槍法高明」倒也沒錯,他的槍法的確高明,只是出槍力道速度遠為不足,根本算不得厲害,便是這麼說,我也只覺有點臉紅。這等言不由衷的話,實在不肯出口,此時也不得不說了。 唐開在一邊道:「公子,楚將軍是龍鱗軍統領,正是萬軍陣中殺出來的,請公子看在他萬里護送,前來朝貢的分上,恕他失禮。」 這少年聽得唐開的話,倒也露出笑意,道:「好吧,我饒你一次吧。」他打了個呼哨,那五個隨從一下收槍在手,整齊劃一,不論哪一個,都比這公子的本領高得太多。 陳超航用左手扶著那少年上馬,道:「公子,可要將他送大理寺嗎?」 刑部、督察院、大理寺,合稱三法司,分典刑獄,都是會審重刑犯的地方。陳超航說什麼要送我去大理寺,那是要把我當罪犯的意思,我不由心一寒。這少年能送人去三法司,不就是刑部尚書的公子嗎? 那少年還沒有答話,這時從前面傳來了一陣喧嘩,他臉色一變,陳超航道:「大爺來了!」 這少年瞪了我一眼道:「快!你們快點站好,誰也不許說剛才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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