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六九


  岳國華是中軍的一個萬夫長,和左軍副主將卜武一樣,以老成持重出名。武侯叫他來代主將,那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吧。

  「蛇人動向如何?」

  聽到我這句問話,金千石一下憂心忡忡,道:「正要和統領你說呢,蛇人聚集在城外,也不攻城,只是把營帳向前推行了半里。現在大概正在那兒豎營帳呢。」

  我驚道:「蛇人豎營帳?是蛇人自己在豎麼?」與蛇人拔營這個消息比起來,蛇人自己豎營帳更讓我吃驚。如果蛇人連豎營帳這種事都會,那麼它們和人還有什麼不同?

  金千石道:「大多是自己在搭,不過,我從望遠鏡裡看過……」

  他說到這兒忽然頓住了。我有點急,道:「金將軍,你說便說,不要吞吞吐吐的。」

  「在蛇人隊中,有一些人。」

  有人?我馬上想到的是剖開那具蛇人屍首裡在裡面看見的骨殖。蛇人隊中的人,大概那屬於隨身攜帶的乾糧吧。可那些人真那麼沒骨氣麼?也許,蛇人也像武侯屠城時一樣,除了工匠女子不殺吧。女子對於蛇人來說沒什麼意義,蛇人留下的,恐怕只有工匠。

  我們在武侯帳中已過了一夜,現在正是上午,太陽在頭頂,照得四處都暖洋洋的,可我還是打了個寒噤。

  蛇人身上,好像已經有了許多我們自己的影子了。

  回到城西右軍駐地,金千石將他頭一天屠城時藏下的兩壇好酒都開了,款待龍鱗軍全軍。在破城之初,聽說城西到處都是酒,十九家最大的酒坊都在城西,那一陣右軍上下都是醉醺醺的。後來張龍友被招入中軍幕府後,武侯曾派雷鼓來命人把酒送上去,大概是用來造那雷火彈什麼的,全城已難得再看見酒了。金千石一拿出這兩壇酒來,眾人都是一陣歡呼。

  金千石削開酒罈封泥,一股酒香撲出,中人欲醉。他先給我倒了一碗,又給全軍士兵也每人倒了一碗。這三百碗一倒下來,兩大壇酒已是所剩無幾。金千石端起酒碗道:「弟兄們,統領有驚無險,我們為統領幹一杯。」

  龍鱗軍士兵全都站了起來,異口同聲道:「統領。」他們全都看著我,只等我也端起碗來。

  我端起了碗,眼中有些濕潤。

  可是,那並不是感動,只是覺得,這些大好男兒,不知道為什麼被派到這裡來,也許,明天蛇人就會發動大舉進攻,這些士兵說不定會有一大半回不到故鄉了。

  我猛地喝了一口。金千石藏起的這兩壇酒非常好,但酒味並不很烈,連沒什麼酒量的人喝一碗也不要緊,我喝下去更是有如飲水。

  我一開始喝酒,所有人都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吞著。好像,要借這個動作忘掉一切,把恐懼也忘掉。

  喝完了酒,卻沒有菜。今天的乾糧分發又少了,中級軍官都被扣掉了多發的部分,整個右軍大概只有萬夫長以上的高級將領還能多一些,其他所有人都只有一天四張餅,昨天還商量好的省下十張大餅的如意算盤,算是一句空話了。不過,武侯倒是命張龍友送來了兩百枚火雷彈裝備龍鱗軍。我記得張龍友說過,城中還能造一千五百枚小號火雷彈,武侯居然發給我們兩百枚,那也說明武侯沒有喪失對我的信任。

  金千石和吳萬齡兩人帶著士兵開始操練。龍鱗軍畢竟比一般的士兵不同,同是右軍,柴勝相帶的兵在聽到一天只發四張餅時已開始罵罵咧咧,哪裡還會去操練?

  我看了一陣,轉身走上城頭,揀了塊乾淨的雉堞坐了下來。從上面看下去,也可以看到龍鱗軍的操練。我拆開左臂的紗布,葉台說過,我的手臂要七天后大概能好。如果算來,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一拉開紗布,我有點駭然。傷口很大,那個蛇人的一槍刺通了我的手臂,現在結好了,手臂兩頭留下兩個傷疤,上面的大些,下面的小些。

  我從水壺裡倒出點水,洗掉傷口的血污。傷口已經結了黑褐色的痂,碰上去硬邦邦的,幾乎和蛇人的鱗片一樣。我不由失笑,我現在統領龍鱗軍,要是這兩片痂不落掉,我大概也有資格自吹是「天賦異稟,生有龍鱗」吧。

  正在專心致志地清洗傷口,忽然,我聽得身後有個人道:「楚將軍。」

  這是個陌生的口音,多少也有點怪異,不知怎麼,我腦子裡一下想到是蛇人的聲音。

  難道有蛇人來偷襲?

  我跳了起來,一把抽出百辟刀,左臂還露在外面也管不上了。這一轉身,我已是一身的冷汗,傷口又有點隱隱的痛。但一轉過身,才發現根本不是蛇人,是個不認識的士兵,穿著一件普通的軍服。

  我不禁失笑,將百辟刀推回鞘中,道:「好。」他大概是右軍哪一支的士兵吧,可能我在右軍中也開始有點名了。當初頭一個攻入城中時聽陸經漁說過,滿城都在傳頌我的名字,雖然聽了高興,但也知道那只是一句客氣話。但經過這十來天的攻防戰,加上我奪回沈西平的頭顱,可能我的名字也真的已經被很多人知曉了。

  那人在我身邊坐了下來,道:「楚將軍,我叫鄭昭,是原共和軍行軍參謀。」

  他這幾個字說得平心靜氣,我卻吃了一驚。但馬上也想起,他准是現在蒼月公帶來的那五六千人中的一個。只是他穿了帝國軍的軍服來找我做什麼?難道,蒼月公還在到處拉攏人手麼?

  鄭昭像是知道我的心思,道:「我現在是陸經漁將軍麾下的客將,不歸大公管。」

  我又吃了一驚。鄭昭的察言觀色實在厲害,好像我想什麼他都知道的。我道:「鄭先生找我有什麼事麼?」

  也許是陸經漁讓他來的吧。難道,武侯雖然同意了陸經漁與共和軍聯軍的建議,實際上陸經漁卻是想要拉攏各軍主要將領麼?我正胡思亂想著,卻聽得鄭昭道:「你想錯了,我只是以私人身份來的。」

  我順口道:「不是陸將軍麼?」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