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西域幻沙錄 | 上頁 下頁
八二


  聽得童觀這般說,明業不覺有些愧意,道:「快,我們去幫他!」

  童觀搖了搖頭道:「唉,師兄,你難道還不明白麼?師弟他不要人幫忙。」

  明業又是一怔。幻真想要證明自己,最好的辦法自是將這假幻真擒住。明業心中不禁一陣黯然。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串伽楠珠,心道:若是上回讓幻真帶在身上,幫他鎮伏心魔,他定然不會輸給這個妖人了。

  伽楠珠是本師瞿沙留下,顆顆珠子盡是圓潤光潔。明業從腕上捋下伽楠珠,咬了咬牙,喝道:「幻真,接著!」忽地向幻真擲去。

  幻真一下接去,只是這般一來登時有了破綻,那假幻真忽地踏上一步,一拳擊在幻真胸口。幻真被打得五臟移位,左手仍然在胸前結印,這人出拳更快,只聽得「啪啪」數聲,一瞬間便又是三拳擊中。這三拳本身拳力也不見得如何,只是接連擊中,幻真只覺體內又是三下劇震,再承受不住,腳一軟,「噗」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這人僥倖擊倒幻真,將這必敗之局翻轉過來,立刻重新撲向李聖天。眼見李聖天便要落到他手中,心中實是說不出的得意,暗道:只消現在能夠服眾,把李聖天趕下臺來,缽略為王定會全然聽我的。父王,您一世操勞,最終卻身死國滅,孩兒今天終於做成了你未嘗做成的事業!

  他伸手向李聖天抓去,手剛探出,眼前忽地一花,手中竟抓了個空。這人不由一怔,而身後那些士兵卻同時發出了一陣呼叫。凝神望去,片刻之前李聖天還在面前,此時突然黃沙一片,竟是一片空地。他猛地轉過身,卻見明業等紫衣八僧擁著李聖天和李思裕在一處,身後幻真穩穩站著,已是雙手結印,嘴角還帶著些血絲。直到此時,這人才恍然大悟,心道:糟了,我上了他的大當!

  幻真與他都精于曼荼羅四輪陣。曼荼羅四輪陣能移星換鬥,因此此人能閃過紫衣八勢僧的阻截。但當兩人功力悉敵時,曼荼羅四輪陣便等若無用,誰也奈何不了誰,這人先前見幻真左手一直結印,知道幻真定然施法,更要搶在幻真法術施出之前擒住李聖天,卻沒想到幻真用的竟是曼荼羅四輪陣。現在李聖天和李思裕都已在八僧環繞之中,就算他功力再強也不是紫衣八僧合力的對手。這人方才還大喜過望,此時卻盡是失望,痛叫一聲,一拳猛地揮出,擊向幻真面門。

  他出手極快,但幻真此時不必再以單手應付。雖然被這人擊傷,但他已將明業擲來的伽楠珠套上右腕,掌力、速度比先前更勝。雙掌齊飛,眨眼間這人的十餘拳都被幻真接下。幻真只覺這人拳力越來越弱.知道他定已到油盡燈枯之地,他一邊抵擋,一邊輕聲道:「兄弟,收手吧。」

  這人的眉頭一皺,眼中多了一絲殺氣,也低低道:「你知道了多少?」

  幻真的眼裡閃過一絲痛楚。他所知不多,只知眼前這人是自己的孿生兄弟。現在兩人勢成水火,雖然明知此人一心要取自己性命,但自己實在無法對他施辣手。

  他手下留情,這人的臉色卻又是一變,猛然喝道:「破!」從他口中突然吐出了一片血沫。血沫如霰,幻真只覺一股血腥氣令人欲嘔,而這人一拳又直直打來。幻真伸掌一下接住,卻覺力量竟然突然間大了足足三四倍,不禁吃了一驚,心道:他居然用了血咒?

  血咒可以短時間內增強功力.但也對身體損害極大,不到萬不得己時不會使用。幻真本能地退了半步,運足內勁伸掌抵去。「啪」一聲,只覺接下的拳力竟是輕飄飄毫不著力。幻真不由一怔,說時遲,那時快,這人竟然借著幻真的掌力直向李聖天撲去。

  幻真心頭一凜,到這時才明白這人並不是因為捉不住李聖天而要亂打一氣,實是深思熟慮,最後那一拳更是已將方位拿捏得極准。他猛一提氣便要追上去,但這人身法本就比他還快,此時借了自己一掌之力,自上而下,更如閃電下擊,幻真一步尚未踏出,他已經沖入紫衣八僧之中。

  旁人只能見到一道紫影閃過,明業和童觀在八僧中功力最高,也只能看到這人疾飛而至。明業心知若是李聖天被他擒住便前功盡棄。但這人身法實在太快了,哪裡還攔得住?他猛地轉過身,將手中金剛杵重重往地上插去,心中卻喊道:糟了!糟了!

  金剛杵「砰」一聲砸在地面,震得駱駝都嘶聲怪吼,幾個士卒更是一屁股坐倒在地。但明業也知根本無濟於事。他抬起頭,只道馬上便要聽到這假幻真發號施令,但一轉身,卻見一團紫影伏在李聖天駝前,李聖天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輛小車,車簾掀開,裡面站的竟是與李聖天大婚未久,于闐新皇后,歸義軍公主。

  皇后根本未曾修過神通,但此時的她臉上卻有一層異樣的光彩。一個服飾怪異,梳著髮髻的棗核臉男子正面帶微笑,雙手結印立在車前,正是曾經在圖倫磧外遇上李思裕護送的公主一行,號稱要去采萬截空青玉髓的陶妙賢。

  假幻真撲到李聖天跟前,眼看便要將李聖天擒到手中,誰知竟如撞上了銅牆鐵壁,周身都要散架了。陶妙賢本是奉他之命將皇后帶走,但他萬萬想不到陶妙賢居然會背叛了自己,到了此時終於明白幻真為什麼會從空中突然落下。從空中落下,那定是借了陶妙賢師弟沈妙風所豢養的天機子,而先前地面突然墳起,幻真又用曼茶羅四輪陣將李聖天移走,也定然是陶妙賢借幻獸無機子搞的鬼了。陶妙賢和沈妙風是他最為親信的大將。在阿夏,正是借助他二人之力才能將幻真擒住,假幻真根本沒想過這兩人會背叛自己。他看著陶妙賢,喃喃道:「你……你……」卻說不下去,此刻他已才陣腳大亂。

  陶妙賢仰首大聲道:「叛賊缽略,命人冒幻真大師之名,現已被擒獲。諸軍有識者速投歸大王麾下,否則嚴懲不貸。」他雖然樣貌奇特,但一口塞語竟是說得極其流利,不是大喊大叫,但說出來聲聞數里。隨著他的聲音,幻真所立之處升得越發高了,此時已有三丈許,幻真立在上面,更似天人一般。那些士卒到這裡哪裡還有懷疑,李聖天身邊的親隨侍衛先行歡呼,隨之尉遲缽略麾下那些士兵也似受了感染,一個接一個地喊了起來。慢慢地聲音已成一片,只剩了從昭武城來的那數千襖教士兵不吭聲。尉遲缽略呵斥手下親兵砍殺了幾個歡呼的士卒後,見仍是無效,歡呼聲越來越響,臉都已白了,帶了幾個親隨正待逃跑,卻被一些士卒追上從駱駝上拉下拖到李聖天身邊。這時四面的歡呼更是沸反盈天,與方才的殺氣已全然不同。薩波赫立在昭武城軍中,怎麼也想不到居然成了這般結果。

  李聖天也沒想到幻真一出現,居然力挽狂瀾,將尉遲缽略叛亂化解於無形。尉遲缽略被自己的屬下拖到李聖天跟前時,已是軟作一攤爛泥,一身王服上盡是塵土。明業一見他,更是怒不可遏,大踏步上前喝道:「畜生!」尉遲缽略嚇得魂不附體,只是不住口地叫著:「聖天王,饒命!饒命!」

  此時明業已準備將這個親侄子碎屍萬段,只是他還沒動手,便聽得李聖天道:「明業大師,缽略固然該死,但還是饒他一命吧。」事情已了,李聖天實在不願再有所殺傷。明業其實也並不是真要將缽略殺了,聽李聖天這般說,他將金剛杵重重往地上一頓,喝道:「缽略,便宜你了!」卻已看向那個假冒幻真之人。

  這人與幻真如此相像,連背上的傷都一模一樣,實在難以置信。他喝道:「叛賊,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人昂然一笑,也不理明業,眼中盡是桀驁不馴之色。李聖天見他到了此時仍是如此高傲,大有王者氣度,不禁有些心折,慢慢道:「這位先生,你與真大師可是兄弟?」

  這人與幻真如此相似,只能是孿生兄弟了。李聖天見幻真正從高臺上向這邊走來,心想就算要殺了他也要等幻真首肯。可是這人看了眼李聖天,朗聲道:「李聖天,時也命也,夫複何言。」突然抬頭看了看天,厲聲喝道,「天機子,不要誤我。」

  儘管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但話中竟是絲毫不見求饒之意。

  陶妙賢笑了笑,低聲道:「不必叫妙風了……」沈妙風是他師弟,天機子是他的幻獸。他們師兄弟二人此番奉了這人之命將皇后帶出去,結果陶妙賢決定投向幻真。他兩人形影不離,沈妙風更是用天機子將幻真送到此處,豈會再複歸此人?可是他的笑容剛浮上來,一張臉卻一下僵了,一道黑影忽地落下,抓住了這人的雙肩。

  是天機子!

  陶妙賢險些叫起來。長笑聲中,卻見天機子已抓著這人一飛沖天。天機子是鷹鷂之屬,被沈妙風修成幻獸,陶妙賢的幻獸無機子雖然比天機子威力更強,卻不會飛。天機子飛得極快,此時那人飛到七八丈高,陶妙賢急不可耐,一把搶過邊上一個士卒的弓箭,將箭搭上交到皇后手裡,叫道:「皇后,快放箭!」

  公主猶豫著接過弓箭,邊上忽然閃過一道人影,劈手奪過了弓箭。陶妙賢吃了一驚,抬頭一看,卻是幻真。

  幻真奪了弓箭,目光仍然注視著無機子飛去的方向。陶妙賢上前一步,小聲道:「少主,你真要放走他?」

  幻真喃喃道:「各有因緣。道長,隨他去吧。」

  天機子已越飛越高,看著空中那一點遠去,幻真臉上卻

  是更加迷惘。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