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西域幻沙錄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
|
|
此時缽羅裟怒不可遏,也不再多說,手一揮,兩隻小舟立時離岸而去。岸上,卻聽得慕容翟實高聲道:「缽羅裟,你不要取他性命,要捉活的!」缽羅裟將此計告訴慕容翟實時,他還有點兒將信將疑。萬一缽羅裟猜錯,那他們就是對大王大不敬。他性子甚是急躁,既已確認這人真是冒充的,肚皮都險些要氣破了。那假慕容修羅卻是淡淡一笑,轉頭對幻真道:「大師,看來我這出變文只好提前唱完了。」 西域一帶,僧人弘法多半靠唱變文。這變文是彈唱之祖,和尚為了引人來聽,往往在此道大下功夫,故事跌宕起伏,唱得也甚是動聽。聽那人這句話,幻真眉頭微微一場,卻沒說什麼。 變文正是流行於歸義軍所轄之地。此人自稱是張議潮子孫,幻真其實一直不敢相信,但這人不自覺的一句話也證明了他確是從瓜沙一帶而來,即使不是龍舌張氏一族,也定然與之大有淵源。如果龍舌張氏真的有複位之心,歸義軍只怕又要面臨一場大難。幻真一時間竟忘了自己身處險境,滿腦子想的都是將來歸義軍若有內亂,於闐該當如何。也幸好那人全神貫注于渡修羅潭而來的兩隻小舟,一時間無暇顧及幻真。不然此時幻真心如車輪,若是那人突然將萬宗封神術催動,幻真多半會徹底崩潰。 缽羅裟立在船頭,阿濕摩揭陀坐在船後,雙手劃槳。雖然北人騎馬,南人乘船,阿濕摩揭陀的操舟之術倒也不弱,小舟幾乎是貼著水面疾行。缽羅裟手中緊緊握著鐵網刀,掌心沁出的汗水將刀柄都濡濕了,冰冷一片。借著身後的火把光,他緊緊盯著潭心那小島。這人到底是誰,他這樣做到底有什麼居心,真的修羅大王還能不能回來?這一切也唯有生擒此人方有答案。缽羅裟原本極為擔心陶妙賢和沈妙風二人,他先前甚至已準備率七寶將與這二人以死相拼,好讓瞿沙去對付那假冒大王之人。可是他們戰戰兢兢下來,陶沈二人居然不知去向,這裡全無防備,他暗自慶倖。但見小舟離潭心小島越來越近,已能隱約看到島上有兩個人影,他更是心急,低聲道:「阿濕摩揭陀,再快點兒。」 阿濕摩揭陀力量極大,手頭兩把槳又闊又長,在水裡每劃一下,水面就出現一道深深的溝。他聽得缽羅裟催促,咬了咬牙,雙手一振,兩把槳狠狠地劃了兩下。這兩下劃過,小船駛得更快,幾乎有飛出水面之勢。缽羅裟見離那小島還有丈許,忍耐不住,趨著小舟一起一伏之際,人已騰空而起,向那小島躍去,鐵網刀當頭劈下,口中怒喝一聲。 他跳得甚高,鐵網刀的刀身上有許多小孔,被風聲一帶,嗚嗚作響,聲勢更是駭人。他並不要傷人,只打算以刀氣將那人震昏,可是人才躍起,卻覺反倒有墜落之勢。 這是怎麼回事?缽羅裟一瞬間已明白過來,並不是自己沒有躍起,而是水面竟然隨著自己躍起之勢,猛然間也在升高。周圍昏暗一片,看起來便仿佛自己不曾躍起,反而落下一般。他只呆了一呆,眼前的水勢競已如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這地底的深潭照理不可能起什麼風浪,可偏偏就隨著缽羅裟一躍,竟然有了這般大的浪頭。阿濕摩揭陀還在拼命劃著船,見這個浪頭似一頭洪荒中奔出的巨獸,竟是要把他一口吞下一般,頓時嚇得慘叫起來。 曼荼羅四輪陣! 幻真險些就要失聲叫起來。這正是他從瞿沙處學得的秘術曼荼羅四輪陣!幻真當初以此術與龍家九曜星相拼,沒想到此人居然也會。而且此人借助此間修羅珠布成,這曼荼羅四輪陣一旦發動,當真有移山填海、天崩地裂之威。這等水勢倒卷而去,小舟上之人首當其衝,定然會被打成齏粉,連那些圍在岸邊,方才叫嚷著什麼要捉活的人也難逃一命。而潭水倒卷出去,足以將這山洞沖得一乾二淨,連一個活口都不會留。幻真見此人的曼荼羅四輪陣純是一派霸道,全無應有的慈悲之意,心頭一熱,便要不顧一切站起來阻止。可是一長身,才省得自己四肢盡被鎖住,哪裡動得分毫?那深潭卻巨浪滔天,浪頭一個接一個,可是水勢雖高,這小島卻連一滴水都沾不到。 這可是你們逼我的! 那人雙手撚訣,口中喃喃念誦,巨浪如奔馬一般,圍著小島團團打轉。一浪接一浪,後一個浪拍在前一個浪上,激得更高,此時的修羅潭簡直像是開了鍋一般。慕容翟實那些守在岸上之人看得目瞪口呆,雖然周遭一片昏暗,也看不清楚,卻也能看到那些浪已越卷越急,成了一條上接洞頂的水柱,便如這地底突然起了一陣猛烈無比的龍捲風。缽羅裟他們的兩隻小船眼看就要被卷到水柱中去了,而水勢卻不減,接下來馬上就要把他們都卷到潭底去。慕容翟實還在強自堅持,身邊有兩個武士卻已心膽俱裂,怪叫一聲,把手中的武器拋下了,連哭帶喊地向外門跑去。 在慕容翟實看來,修羅潭上是一道水柱,在裡面看來,卻如小島周圍起了一道水牆。那人見水勢已成,這才解了訣,轉過身來。幻真見他臉上仍是僵硬一片,沉聲道:「你讓此間遭此大劫,殺人無算,難道不怕報應麼?」 那人笑了笑,這笑容幾乎是刷在臉上一般。他固然不把旁人性命放在眼裡,卻到底不是什麼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他也沒想到曼荼羅四輪陣有修羅珠激發,威力竟然不知超過了平時多少倍,會引發一場大水災,阿夏全族上下,逃脫性命的只怕百無其一,他心裡終究有些不忍。但聽得幻真斥責,他並不以為意,冷冷道:「大師,若我為天,則報應都是我加諸他人之身的。」 他看著幻真,雙手又撚了個訣。來打岔的這些人都被曼荼羅四輪陣解決了,現在不必有所顧忌,他心中雖然有些內疚,可出手還是一絲不緩。 他雙手之訣方才撚成,卻聽得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蒼老渾厚的佛號,一個人影從正在疾速旋轉的水牆中破壁而出,向小島走來。 水牆離小島還有丈許,那人是站在水面上的,而浪頭一個個打過,那人卻如站在平地上一般紋絲不動。巨浪雖凶,只是在這人身上卻如清風拂體。那人的訣剛撚成,聽得佛號,便猛地轉過身去,失聲叫道:「瞿……瞿沙!」 這是最不可能出現在此地之人,此時這人才知道陶沈二人為什麼會蹤跡全無,一定是發現瞿沙來了。瞿沙雙手合十,雙足踏在水面上。幻真平生最精的便是一門水幻術,而瞿沙四相俱精,水幻術也比幻真更高。幻真立于水面時,要借助幻獸之力,瞿沙卻已臻化境,雙足踏在水面如履平地。 瞿沙一步步向小島走去,那人呆呆地看著,驚道:「瞿沙,你這禿驢,你……這怎麼可能?你不怕身化飛灰麼?」 瞿沙道:「諸相虛幻,飛灰何礙?張施主,既然你已能破禁,老僧這身臭皮囊,也不必再苟全於世了。」 他一步步走來,每踏一步,水面就泛起一絲漣漪。那人雖然驚愕莫名,心中卻在不住地盤算,忖道:這老禿驢神通廣大,不過到底未到無色無相,我應該還有一線勝機。 此人天資極高,識見也廣,心性也堅韌無比。雖然知道瞿沙的神通非自己可比,可就算強弱懸殊,他也不願束手待斃。此時幻真的功力已被他吸取一半,自覺今非昔比,只怕未必就沒有勝機。他雙手撚訣,眼睛緊緊盯著瞿沙的雙足,已在暗中念誦咒語。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