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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第三卷 修羅宮

  ▼因緣章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妙色王國緣經》

  於闐,這個位於西域圖倫磧(塔里木盆地古稱)的千年古國,在唐末五代時正是李聖天當國。于闐實行唐制,共分十州,國都稱安軍州。國中有三條大河,由東向西分別稱為白玉河、綠玉河和烏玉河。每年秋天到了枯水期就是采玉的季節。鎮國將軍李思裕和于闐國師雷幻真護送歸義軍公主抵達安軍州時,正值這一年采玉期開始。

  于闐王李聖天,少年繼位,年方二十七。雖然年輕,但他雄才大略,年富力強,於闐被他治理得好生興旺。李思裕一行抵達安軍州時,只見城中張燈結綵,熱鬧非凡。因為每年采玉期,八方客商都來到于闐購買玉石,對於於闐人來說,這也是一年中最大的節日了。

  李聖天的皇宮名為金冊殿,完全按照長安紫宸殿而建,只是規模要小一些。李思裕等人在大殿上謁見過李聖天,接受了封賞後,李聖天下令在七風樓設宴,為立下功勞的李思裕和幻真接風洗塵。李聖天高鼻深目,與一臉大鬍子的堂弟李思裕不同,只留了兩撇小鬍子,更顯得精明強幹。

  這一次李思裕和幻真平安將公主接來,其功非小,李聖天對他們的賞賜相當優厚,七風樓這一席盛宴也頗為豐盛。七風樓裡酒香乳香不斷,陪宴的于闐大臣們紛紛向李思裕敬酒。

  李思裕酒量甚豪,來者不拒,和宰相、都督們談笑風生。

  幻真並不飲酒,他的于闐話水平有限,插不上嘴,寒暄了幾句,略略吃了幾顆葡萄,幾瓣甜瓜,便到一邊閑坐。因為李聖天自稱是唐朝宗室,所以國中殿宇全都朝向東邊。七風樓造得頗為軒敞高峻,從樓上望去,遠處的白玉河邊已有軍隊駐紮,手捧帳冊的文書正走來走去。於闐采玉,每年都是由國主先行採集,完了以後才任由平民下河。私自下河采玉的,以偷盜論處。此番前往石城鎮,往返花費了數月。幻真離開安軍州數月,此時最想的倒是與師父翟沙面談。只是師父尚在坐關,也不知哪一天出關。讓他不安的是,八位師兄雖然都在座間,但不知為什麼像對自己生了芥蒂,竟然全都愛理不理。

  酒宴過後,群臣告退,幻真正待與群臣一起退下,一個內侍忽然過來,輕聲道:「真大師,大王請您暫留片刻。」

  這次迎接歸義軍公主,名義上是以李思裕為首,但誰都知道真正的主事之人是幻真,李聖天想必要向幻真問些路上的細節吧。幻真行了一禮,道:「是。」

  等李思裕和那些大臣都退下後,李聖天擺了擺手,讓內侍宮女也退下了,才微笑道:「真大師,請坐。」

  幻真年紀雖輕,卻是於闐紫衣九國師僧之首,在李聖天眼裡,幻真也是半臣半友的身份。群臣跟前不能太過脫略行跡,現在已無旁人,就不必太拘禮了。幻真也不多謙讓,合十行了一禮道:「大王,貧僧無禮了。」

  李聖天打量了一下幻真,道:「真大師,你的傷好了麼?」

  「稟大王,貧僧傷勢已經痊癒。」

  迎親隊在護送公主回來的途中曾遭到龍家九曜星襲擊,幻真左肩吃了龍王宗利施一刀。只是路上走了兩個多月,幻真的傷勢早已痊癒。李聖天歎了口氣,道:「為朕之事,累得真大師受傷,朕真是於心不安。」

  幻真淡淡道:「大王不必掛念。能將公主安然接回,此誠萬民之福,貧僧又有何功?」

  李聖天站了起來,走到窗前,默然不語。幻真心頭一動,也站了起來。李聖天有不決之事召幻真前來商議時,便總是這樣先猶豫片刻。也許有什麼事要讓自己取做,但自己剛奔波回來,再派遣自己,李聖天有些說不出口吧。幻真這樣想著,便道:「貧僧身體已然無恙,大王有何事差遣,請吩咐吧!」

  李聖天扭過頭,看了看幻真,道:「朕實在有些說不出口。真大師,你知道先王曾許婚阿夏王之事麼?」

  所謂阿夏,就是吐谷渾的一支。吐谷渾源出遼東鮮卑慕容部,西晉末年,吐谷渾率部西遷到枹罕(今甘肅臨夏)立國,至其孫葉挺,以祖名為族名國號。東晉之時趨於極盛,號稱控弦之士數十萬,為西域第一大國。只是因為身處中原與吐蕃之間,自隋末唐初後就屢遭雙方侵襲,而後來的可汗又大多不修政事,國勢日衰,終於在唐龍朔三年為吐蕃所滅。吐谷渾可汗慕容諾曷體北逃至浩疊水(今之大通河)南的鄂州境內。不過國雖滅,吐谷渾終是大族,慕容氏在瓜沙一帶勢力仍然不小。

  當時歸義軍治下瓜州刺史慕容歸盈即是吐谷渾後裔,郎眾又分為東西兩支,東支在歸義軍境內,被稱為退渾,西支則在吐蕃、於闐和歸義軍三方一帶立足,按吐蕃語稱為阿夏。李聖天父親在世之時,阿夏王曾來安軍州拜見,二人相見甚歡,先王許諾以女嫁給阿夏王子為妻。當時幻真年紀尚小,先王許婚之事,他當然不知道。他搖了搖頭道:「貧僧不知。」

  李聖天道:「先王曾許婚于阿夏王子,只是後來大長公主去世,此事便不曾談起。如今阿夏王子已然繼位,正在婚娶之年,他想起先王所許之事,便遣使前來賀我婚事,順便舊事重提。」

  李聖天有個姐姐,想必就是先王所許嫁給阿夏王子的那個公主。這公主十年前因病去世,但李聖天還有一個小妹,是先王去世前一年生的,今年剛滿十五歲,阿夏王所求想必就是她了。幻真心頭微微一沉,道:「瑩公主也要出嫁了?」

  「是啊。」李聖天踱了兩步,道,「阿夏勢力不弱,又在於闐與沙州之間,不許他們的話,只怕說不過去,何況先王確答應過。只是送嫁之人,甚是棘手。」

  是要我去麼?幻真想。送親並不算苦差事,到了阿夏,阿夏王殷勤招待尚是餘事,西域一帶多半信佛,對僧侶來說,那兒可是理想之地。也許八位師兄知道了自己明明還沒回來,大王仍然執意要自己送親,才有些心懷不滿吧。

  幻真想到此處,躬身一禮,道:「大王,八位師兄持戒甚嚴,佛法高深,不妨有勞他們吧。」

  李聖天道:「朕原來也準備請你的師兄們去,只是那使臣說,阿夏說你是九僧之首,一定要請你送親,阿夏方能風調雨順,吉祥如意。」

  不管是誰,被如此抬舉也不會不高興,幻真自不例外。但他只是略略一竊喜,便皺起了眉,道:「阿夏王是從誰那裡聽到我名字的?」

  李聖天淡淡一笑,:「真大師,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我于闐盛名,東到肅州,西至蔥嶺,有哪個不知于闐九國師僧的,阿夏王除非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不然總會聽得你們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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