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西域幻沙錄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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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沙的心頭只覺一陣空落落的,像是暗夜行路一腳踏空,說不出的難受。施術之人定是受了少主指使,老主英雄寬厚,本來足以平息煙塵,偏偏上天不佑,而少主卻只學到了老主的本領,卻沒有老主的仁厚,只怕並不是一件好事。他看了看幻真,心頭更是無由的疼痛。 老主,善沙無能。他默默地對自己說道。自己雖然在摩耶境鎮守這許多年,卻也無法一舉喚醒八龍王。那人的神通極為了得,但願他尚不足以喚起德叉伽龍王,否則這一場大劫誰也逃不過了。浪 幻真見善沙突然又默然不語,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只道又有些難言之隱。正在這時,他眼前又覺得一暗,抬頭看去,卻見眼前突然籠罩了一層煙霧。 霧氣彌漫,光明峰在霧中也只剩了一個慘白的影子,而腳底卻傳來一陣陣的震顫,仿佛有一列載著極重貨物的車隊碾壓過去一般。幻真心中一動,低聲道:「和修吉!」 和修吉王又稱寶有龍王。此龍其實就是九頭龍,傳說身長無比,能盤繞妙高山,日以小龍為食,出行必有濃霧遮天。雖然看不到那和修吉龍王的相貌,但腳底發顫,分明就是和修吉龍王正以身相纏。善沙精神一振,雙手一錯,兩手的拇指、食指、小指指尖相對,當中兩指交叉,結成金剛撅印,喝道:「幻真,無常刀! 幻真雙手亦已結印,但他心下不免有點遲疑,道:「上師……」 縱然借助善沙之力,幻真若使出無常刀的話,自己也會受到反噬。如果身上無傷,他自然承受得住,不過此時他擔心的卻是善沙。借助善沙之力發出的話,無常刀反噬之力將大多由善沙一人承受。當初他借助二十人之力使出無常刀,那二十人一擊之下,也要委頓半天,善沙縱然神通廣大,終是氣血已衰的老者,他不知善沙還能不能承受得住。 善沙見幻真突然遲疑起來,忽地厲聲喝道:「正覺之等持,三昧證知心,非從異緣得。彼如是境界,一切如來定,故說為大空,圓滿薩婆若。」 這是《大日經》中的大空三昧褐。密宗有謂:「證得暗字大空三昧,即是解了金剛項十六菩薩生,成等正覺也。」幻真渾身一凜,手印已結,道:「是。」 他的手印連變數變,從善沙頭頂忽地有一道光柱沖天而起。雖然周圍彌漫大霧,但這道光往直如一柄鋒銳無匹的利劍,一下撕破濃霧。在這缺口中,已能看到其間隱隱有一個佈滿鱗片,徑可丈許的龐大身體。先前的難陀、跋難陀龍王的幻象已然高大魁偉,可是這和修吉龍王的幻象竟似長得無窮無盡。 幻真見這無常刀威力竟如此之強,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雖然也知道善沙功底不凡,卻沒想到已這等境界。自己三人初次被攝人摩耶境時,假如善沙真個要對自己不利,那自己哪裡有還手之力。直到此時,他才真正相信善沙對自己並無惡意。 無常刀破空直上,升到了三丈許的高處,突然停住了。幻真心頭一震,不由得便要後退,卻聽善沙厲聲喝道:「不生尚無,何有生滅!」 世間一切之法,生滅遷流,刹那不住,謂之無常,因此無常刀亦是無形無臭,無色無相,此時卻是在濃霧中,霧氣被無常刀攪動,他們才能以肉眼見到。幻真見借善沙之力發出的無常刀竟有如此威力,當真無堅不摧,想到八龍王終是護法善神,心念一動,這無常刀就難以為繼。待聽得善沙厲喝,如遭當頭一棒,背後登時汗伴洋地濕了一片『他本有慧根,應聲道:「名為無常,不成無常。一切有為法,應作如是觀。」心中忖道:「不錯,無常刀與這和修吉龍王皆是幻象,若執著於善惡之念,便是魔道。」 幻真心神一定,無常刀立時直上重霄,在空中忽地一展,化作一片白光,以不可一世之勢斬落下來。濃霧如同有形有質的東西一般,被這片白光立時斬為兩半。和修吉龍王的幻身原本是纏住了他們腳下這山坡的,白光落下,這龐大的身軀已不知被切成了多少段,濃霧立時如一個遭到重創的活物般不住地翻湧,偏又無聲無息。_ 幻真只覺身前像被重重擊了一拳,頃刻間面前又變得清朗一片,那座光明峰也重新露了出來,他松了口氣,心道:「和修吉龍王終於被收服了。」 幻真雖然修成無常刀,只覺無常刀威力無比,卻不知自己執著於一個「刀」字,尚未悟透那「無常」二字。密宗修習神通,但神通越大,也越可能入魔。原來寶光寺密宗心法,以斷十障、證十真如為根基。十障俱斷之時,便是證得十真如,成無尚道之際。幻真心性聰慧之極,第一層的異生性障、第二層的邪行障、第三層的暗鈍障早已勘破,已證得十真如中的適行、最勝、勝法三真如,但他少年得道,又心無旁鶩,不免過於勇猛精進,心中有執念,便總是突不破第四層的細惑現行障。他以前不與人動手,尚無大礙,此時見到無常刀竟有這等聲勢,心中俱意已生,若不是善沙一語喚回,只怕立時便要人魔,心火回焚而死。 雖然善沙只說了這八字褐語,幻真心裡這一個關口卻被衝破,已證得第四層的無攝受真如,神通更進一層,對善沙的感激實在無以言表,縱然幻真修到無欲無念,此時亦有些欣喜。哪知他剛抬起頭,卻見善沙的身子一歪,竟直直倒了下來,他搶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善沙。一碰到善沙的手臂,幻真只覺手掌像是觸到了一塊燒紅的鐵塊般燙手,而善沙那張原本枯瘦的臉也突然變得像塗過一層血,盡成紫色,氣息亦若遊絲,竟是奄奄一息,不禁大吃一驚,心道:「無常刀反噬之力對他竟會如此之強,難道他未斷得暗鈍障麼?」 斷暗鈍障,證勝法真如,是十障中最關鍵的一層。如果未證勝法真如,與人一爭執便會臉紅脖子粗,又有哪個信士會來聽說法?因此斷此障方能稱高僧,也只有斷此障,證得勝法真如,方能修習無常刀。幻真年紀雖輕,但心性沉穩,在十六歲時就已證得勝法真如了,而善沙樣貌雖然古怪,但辯才無礙,神通廣大,實在不太可能還未斷暗鈍障。他正在詫異,卻見善沙心口滲出一小片血跡。施用無常刀,照理並不會引起外傷,幻真呆了呆,拉開了善沙架裝,卻見善沙前心赫然有一道傷口。這傷口在前心偏正,正是心臟所在,刺得極深,若是常人,哪裡還會有生理。只是善沙的身上仍有體溫,定然不是個死人。 善沙竟然早已受了如此重傷!幻真不由呆住了。這時善沙眼皮微微一動,幻真低喚道:「上師,你怎麼樣?」 善沙慢慢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痛楚之意,嘴角抽動一動,露出一絲苦笑道:「幻真大師,原來無常刀果然非我所能。」 幻真皺了皺眉,道:「上師,究竟是誰傷了你?這裡還有其他人麼?」 這傷口很新,只怕是方才留下的,那麼在這摩耶境中定然還有其他人了,而這個傷了善沙之人,極有可能就是那個在喚起八龍王的妖人。他見善沙掙扎著想站起來,忙扶著他道:「上師,你受傷甚重,小心了。」 善沙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略微有些精神,道:「此人極為了得。老僧受他所傷,居然連此人面目都看不到。只是他也不知老僧生具異相,心臟是在右邊的。」 一般人的心臟都在左邊,幻真還不知道居然有人會在右邊,他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如此。只是善沙習幣似彩手不會無常刀,難道就因此他與師父反目麼?」 和修吉龍王已被收服,此時眼前已平靜了許多,但善沙知道,接下來那人喚起的諸龍王將一個比一個強,現在只是暫時的平靜而已。看著眼前這道萬丈深淵裡浮起的團團雲煙,他心頭忽然感到一絲痛楚,忖道:「當初師兄不傳我無常刀,原來是知道我色戒已破,無法再承受典刀反噬之力,我還……我還一直以為他挾技自秘。」 方才善沙以己身助幻真發出無常刀,雖然他未曾修過無常刀,但也知道無常刀反噬之力甚強,只是他自恃功力高深,自覺總能抵擋得住,沒想到這無常刀的反噬之力還是超過了他的想像,只覺當胸被重錘狠命一擊,讓他五臟都幾乎移位,連胸膛都似被擊得塌陷,眼前金星亂冒,那個傷口也有鮮血流出。寶光寺心法所證十真如,實是進難退易,一有不慎,則前功盡棄。善沙本性純善,但少年時性子不免有些輕狂,好勝心也怎麼都消不掉。幻真猜得也沒錯,當初善沙與師兄反目,正是因為瞿沙不傳他無常刀,說善沙習之有害,但善沙一直不信,最後還離寺遠去。 此時終於知道師兄所言全然不假,想起數十年前的負氣出走,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痛悔,心神一亂哪裡還能保持心境空明。他在這摩耶境苦修數十年,十障中原本已斷至第七障細相現行障,可是上次少主前來,看破他的好勝心未斷,一舉將他的法無別真如攻破,此時心神大亂之下,已證得的適行、最勝、勝法、無撮受、無別、無染淨這六真如霎時也垮了大半,若不是善沙終究還有數十年苦修之功,只怕當時便要心火自焚而死。他深深吸了口氣,道:「幻真大師,瞿沙師兄現在好麼?」 幻真遲疑了一下,心道:「他怎麼突然問起師父來?」隨口道:「師父去年底已然閉關,貧僧也已許久未曾見到他老人家了。上師,到底如何才能出得這摩耶境?」 善沙只覺心頭仍是紛亂一片,呼吸也似乎已支離破碎。他定了定神,道:「和修吉龍王雖已收服,接下來不是沙伽羅龍王,就是摩那斯龍王,只望那人尚不足以驅使德叉伽龍王,不然……」 他的話沒有說完。幻真也知道善沙的意思,方才這四龍王雖然收服時都在電光石火間,其實已是他與善沙兩人施展全力了。八龍王中威力最大的德叉伽龍王一旦被喚醒,就算自己與善沙竭盡全力也收服不住的。他道:「上師,不能將八龍王先行封住麼?」 善沙歎道:「如有人能證得十真如,也許可以未雨綢繆,先發制人吧。」 密宗傳說,證得十真如者,便人涅梁境,虹化而去。這是密宗至高無上的境界,只有傳說中的聖僧才能達到,善沙這般說,幻真也知道就是不可能的意思了。 究竟該怎麼辦?幻真將食指拄在領下,陷入了沉思。那人要喚起八龍王顯然亦非易事,定然還會有一些時候,也只有這一小會兒尚算平靜。他忽然道:「上師,若那妖人再喚起沙伽羅龍王或者摩那斯龍王,還有辦法收服麼?」 善沙頹然道:「已經晚了,幻真大師,再無回天之力,我們都票命終於此。」 善沙雖然說無回天之力,幻真卻是心頭一動,抬頭看了看天空,喃喃道:「不,還有一個機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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