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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那少年的嘴角浮起一絲陰冷的笑意,連火焰都似乎要凝結起來:「你想得沒錯,不過你大概一直不曾想到還會有第三個人也能喚醒八龍王吧。」

  善沙不由為之氣結。當他發現光明峰撼動時,第一個念頭就是少主已到。少主是他看著長大的,他知道這少年城府極深,定不會善罷甘休,但發現少主並不曾前來時,他不禁一陣迷惘。幻真的功力全力施為時也許可以喚醒八龍王,但幻真並不知道八龍王的事,不可能是他偶然喚醒的,他只道有什麼本領極高的異人前來,那定然是自己平生僅遇的大敵了,沒想到少主竟然會說還有第三個人也能喚醒八龍王。他急道:「少主,此時喚醒八龍王,後果不堪設想。」

  少年打了個哈哈,道:「既然你不願做此事,那就不必多管了。」他的眼中忽地又閃過一絲憂傷,道:「我其實並不願傷了月泉小姐性命,但她絕對不能人于闐國,現在已是最後的機會了。善沙,你不必多說了,兩害擇其輕,縱然要讓月泉小姐身化飛灰,那也是她命不好。」

  少年的手已舉起來,馬上就要按滅這千里火的火焰,善沙急道:「少主,現在只是阿那婆達多龍王轉身,尚有可為,待德叉伽龍王轉身,圖倫磧將要天翻地覆,人畜俱無生理,此間千里,只怕將不留子遺。」

  少年的手已將按上火焰,聽到此言,他的手停住了,淡淡道:「不要說未必會驅使到德叉伽龍王,縱然德叉伽龍王轉身,也不過陸沉一千里,離沙州還遠著。」

  善沙一怔,少年的話已讓他的心中變得冰涼。當年與師兄瞿沙爭執,負氣而走,在這摩耶境苦修,萬念不起,自覺已臻無上境界。但數年前少主突然前來,利用自己殘存的一點好勝心,一舉突破了自己布下的結界,如今他才知道自己豈止十障未斷,心底的七情六欲只怕盡皆未除。知道少主已鐵了心要驅使龍王起來,他的心中直如起了驚濤駭浪,這許多年的苦修一瞬間似已蕩然無存。

  究竟該怎麼辦?他默默地想著,突然抬起頭,沉聲喝道:「什麼人!」

  「真大師,我們該怎麼辦?」

  風已突然間大了起來,李思裕雖然喊得聲嘶力竭,卻連自己都聽不清楚。他雙手緊緊抓住一塊凸出的石頭,眼睛都被吹得快要睜不開,見幻真仍然好整以暇地看著那座漸移漸近的透明發光山峰,李思裕心牛更急,湊上前叫道:「真大師,公主快撐不住了。」剛說了兩句,牙齒已上下叩了兩下,心道:「怎麼這風會這麼冷法。」

  雖然風很大,但幻真的雙足卻如釘在了地上般一動不動。他像是根本沒聽到李思裕在說什麼,仍然盯著那座山峰,忽喃喃道:「阿那婆達多龍王,居於阿褥達池,又稱無熱惱龍王。此龍一出,六月飛雪,大海成冰。」

  李思裕也不知幻真在說些什麼,聽起來似是念經,心道:「真大師在施法麼?」正想問一句,卻聽「呼」的一聲,眼前落下一塊水捅般大的堅冰,正砸在地上,登時碎成無數碎末。

  這塊堅冰如此之大,李思裕嚇得魂不附體。但他見邊上的公主臉色亦是發白,壯起膽子道:「公主,不必擔心,不過幾塊冰而已。」可嘴上說不怕,他卻想到假如這塊冰是砸在自己頭上的,只怕一顆大好頭顱早成了一攤肉餅,哪裡能真個不怕,說到最後聲音已有些發顫,心道:「這是雹麼?天底下怎會有這麼大的雹子?到底是從哪裡掉下來的?」

  正在這時,他忽然聽得頭頂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音,征了怔,抬頭向上看去。剛一看清,不由得嚇得魂飛天外,也顧不得要裝鎮定了,叫道:「真……真大師!」原來天空中竟有無數冰塊紛紛落下,大的顯然比方才這塊還大,最小的總也有飯碗一般,在絕壁上磕磕碰碰,撞得煙霧滾滾,沙飛石走。李思裕已說不出話來,心中暗暗叫道:「死了死了,這回真要變成肉餅了。」

  當那塊冰掉下來時,幻真臉上亦是一凜。他一個箭步閃到公主跟前,右手在山崖壁上飛快地畫了幾個梵字。這幾個梵字字色殷紅,竟是以血寫成,他寫完了字,雙手一錯,結成了伐折羅如來金剛智印,喝道:「開!」

  隨著幻真一聲斷喝,石壁上那幾個血寫的梵字忽地放出光芒,轉瞬間竟如兩扇門般從中分開,現出一個洞穴來。他一把拉住公主的手臂,向李思裕喝道:「快進去!」

  李思裕也沒想到絕處逢生,又驚又喜,閃進了這個洞中。剛沖到裡面,外面一堆冰塊已劈頭蓋臉地打下來,在洞口堆了半尺來高,若是遲得片刻,定會被打得腦漿迸裂。李思裕心驚膽戰,又慶倖自己總算逃得一命,長籲一口氣道:「真大師,你真是神通廣大!」他向來知道幻真神通不小,卻沒料到他的神通會如此大法,竟然能咒石為開。昔年五胡十六國時,西域河西王沮渠蒙遜手下有個從天竺來的密宗僧曇無懺,精擅咒術,號稱大咒師,便能咒石出水,李思裕親眼見幻真將這堅硬的石壁咒開一個大洞,只覺幻真手段定然不下於曇無懺了。哪知還不等他再吹捧幾句,幻真身子一歪,竟然一下倒在地上。他吃了一驚,搶上前去扶住了幻真,叫道:「真大師!」借著外面淡淡的光芒,卻見幻真左肩又是殷紅一片。他心頭一寒,忖道:「原來真大師舊傷又發作了,這可怎生是好?」

  見幻真倒下,李思裕比幻真自己更著急。這地方莫名其汽出生天的唯一希望就是幻真,他抓住了幻真,早他雙眼緊閉,一張臉白得亦如冰雪,心中又急又怕,叫道:「真大師,你快醒醒啊。」

  外面的堅冰紛紛揚揚落下,一瞬間就將洞口堵了一半,可李思裕此時也根本顧不得那些,伸手在幻真人中、耳垂各處掐了又掐,險些連血都要掐出來,可幻真仍是雙眼緊閉。他急得直如熱鍋上的螞蟻,心道:「李思裕啊李思裕,你真是什麼用處都沒有,真大師要是涅梁了,你可是第一大罪人,到了十八層地獄也難辭其咎。」

  他越想越是痛苦,正待再想些新鮮話來痛駡自己,公主忽然道:「李將軍,真大師醒了!」他低頭一看,卻見幻真雙眼果然已經睜開。他又驚又喜,一把扶起幻真,道:「真大師,你怎麼樣了?」

  幻真的臉上仍然血色全無,他支撐著要坐起來,李思裕連忙將他一把扶起。方才他嚇得手足無措,此時幻真一醒,他登時鎮定了許多。見幻真左肩上鮮血越滲越多,忙道:「真大師,我給你包一下。」

  幻真勉強笑了笑,道:「多謝李將軍。」

  幻真的傷勢不輕,先前在石屋中與老僧善沙暗中比試,善沙手下留情,他還不算如何吃力。但此時以伐折羅如來金剛智印咒開堅石,卻是耗盡了他的心神。伐折羅即是金剛柞,《大日經》有謂:「金剛柞者,菩提心義,能壞斷常二邊,契中道。」為密宗剛猛第一的咒術,幻真若是身上全然無傷,也根本沒可能咒開這種堅硬的石壁的。但眼見冰雪劈頭壓下,生死已在頃刻之間,他猜測這一切是阿那婆達多龍王所幻化,而阿那婆達多龍王乃是法華會上護法八龍王之一,與他所學的密宗秘術實是一體,因此冒險借力一用。假如這並不是阿那婆達多龍王,那麼他和公主、李思裕三人定然被冰雪活埋了。

  沒想到這個險冒得當真及時,千鈞一髮之際,這片堅逾金鐵的石壁竟會被他咒開,總算又逃過了一劫。只是阿那婆達多龍王之力豈是易與,雖然力量借來了,可幻真自己亦是受傷不輕。等如皮囊盛水,若皮囊已是千瘡百孔,則盛水之下,必定破孔更多。幻真舊傷未逾,再強行發動伐折羅如來金剛智印,傷口登時迸裂,一時間渾身虛脫,連手都在發抖。他看了看洞口,忽然道:「咦,外面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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