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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陶夢賢微微一笑,道:「我們是肅州太玄觀道士,不是佛門子弟。」他說著將包著頭的白布掀開,露出臉來。這陶妙賢長了一張棗核臉,唇邊留著兩撇鼠須,頭上則紮著髮髻。李思裕征了怔,心道:「那你說是出家人。」於闐奉佛,也有不少人信奉西邊傳來的拜火教。不過拜火教並無出家一說,一聽到出家人,李思裕想到的就是和尚,他長了二十一年,還從未聽說過道士一說。好在馬繼忠是漢人,雖沒見過倒也知道,在一邊道:「原來是兩位道長。」他看了看陶妙賢和沈妙風身後的那些駝隊,不禁有些詫異,道:「兩位道長西行,不知有何貴幹?」

  陶妙賢又笑了笑,道:『好叫將軍得知,敝兄弟是聽聞圖倫嘖中出產萬載空青玉髓,因此想去碰碰運氣。方才見將軍的軍馬,我們還道是遇到了什麼賊人,擔了半天心呢。」

  馬繼忠道:「萬載空青玉髓是什麼?進圖倫磧可危險得很,九死一生啊。」

  陶妙賢道:「將軍說得正是。不過上古鴻蒙初分時,清氣上升為夭,濁氣下沉為地,這空青玉髓乃是清氣殘留人間之餘,為我道門一脈煉製起死九還丹的至寶。我兄弟身為三清門下,縱然此途艱險,說不得了,也要闖一闖,將軍你說可是?」

  這陶妙賢和沈妙風雖是師兄弟,性格看來大為不同,沈妙風沉默寡言,至今一言不發,陶妙賢卻甚為健談。李思裕聽陶妙賢口口聲聲不是「出家人」,便是「三清門下」,但談吐間卻與他見過的那些中原商人一般無二,只是聽他說什麼「起死九還丹」,而陶妙賢腰間還拴了一個木筒,他心中一動,道:「兩位道長可懂得醫道麼?」

  陶妙賢扭過頭,道:「還未請教這位將軍是……」他見李思裕服飾華貴,看來不是尋常士兵,雖然方才被他斥了兩句,答得仍然毫無芥蒂。馬繼忠在一邊道:「這是我于闐鎮國李將軍。」,

  陶妙賢「啊」了一聲,滿臉都是諂媚地在駱駝上深施一禮,道:「失敬失敬,原來是鎮國將軍,貧道失禮之至,李將軍海涵。我師兄弟雖非懸壺濟世之輩,對於醫道倒頗有心得,不知李將軍摧何貴恙?」

  他說得文縐縐的,李思裕聽起來頗為吃力,不過「頗有心得」四字卻是聽懂了的,忙道:「不是我,是一位大師。他左肩中了一刀,現在人也昏迷不醒。道長若能治好他,本將軍重重有賞。氣

  聽得「重重有賞」四字,陶妙賢眼睛者院了亮,道:「那請鎮國將軍帶路,貧道不敢吹牛,這一手針砭藥石之術,瓜沙肅涼十一州,貧道也排得上號的。」

  李思裕掩上車門,道:「陶道長,真大師這傷勢究竟是什麼?怎的這般厲害?割」他見陶妙賢方才看到幻真時便是一怔,心裡忖道:「只怕真大師傷勢不輕,這位道長沒辦法。」

  陶妙賢沉吟了一下,道:「這位真大師是跟人動手受的傷吧?很奇怪,傷勢並不重,只是皮肉之傷,照理說將養三日就該結痂收口了,根本不會有什麼大礙。這個麼……」

  李思裕急道:「是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抹上藥後根本沒有好轉之意。」

  陶妙賢笑了笑,道:「這位真大師傷口所用金創藥都是對症之物。據貧道看來,他是中了回風,所以一直沒有好轉。」

  李思裕詫道:「什麼回風?」

  陶妙賢道:「這是一種……一種異術,這位真大師想必曾經馭使他人。這種奇術固然威力甚大,但事後麻煩多多,或多或少都要遭到反克,真大師想必身上受傷,無法抵禦異術反噬,如此便稱回風。」

  李思裕一征,道:「是啊,真大師也說他要借那二十人精氣……」他話還未說完,陶妙賢已驚叫道:「二十人?」李思裕呆了呆,卻見陶妙賢額頭已有汗水,眼裡大見驚俱,不覺心中不悅,忖道:「這姓陶的道士怎麼一驚一乍的。」

  李思裕不通法術神通,卻不知陶妙賢心中驚訝。馭使生人活物,正邪兩道其實都有這等秘術,不過正道不會如邪派那樣不擇手段,所以所遭回風不及邪派之重。陶妙賢自己就是此道高手,知道其中兇險。他看幻真的傷勢不輕,只道是因為幻真曾馭使生人,遭回風反噬。但聽李思裕說幻真馭使的是二十人,那可是絕頂高手才辦得到,此等人又如何會怕一點小小回風?看來先前想的全然錯誤,他自負見多識廣,手段高強,沒想到事情全然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心中一急,汗都急出來了,倒不是害怕。他見李思裕神色中已有不悅,連忙擦了把額頭的汗,乾笑道:「定然如此了。這樣吧。」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張黃裱紙,又摸出一支筆來。這筆筆頭是鮮紅色的,卻是沽滿了朱砂。他筆走龍蛇,在黃裱紙上畫了一道符,遞給李思裕道:「將軍,這道符可清心避邪,對真大師大有好處,只消貼在頭邊即可。」

  李思裕接過來,見符上畫得橫七豎八,也不知寫了點什麼,只是見陶妙賢也不用什麼藥,不由大失所望,順口道:「多謝道長。」哪知陶妙賢乾笑了一聲,卻不告辭,李思裕心頭一動,暗道:「是了,我說過重重有賞的。」扭頭對馬繼忠道:「給陶道長五個錢。」

  一聽「五個錢」,陶妙賢一張臉拉得快與駱駝一般長。待看見馬繼忠掏出的竟是五個閃閃發光的金錢,他一張臉又堆上笑來,道:「多謝鎮國將軍,那貧道告退了。」

  待陶妙賢走開,馬繼忠見李思裕手上還拿著那道符,湊近了小聲道:「將軍,這道士大為可疑啊。」

  李思裕怔了怔,道:「因為他是肅州的麼?不過假如他真與龍家是一路的,不該這般說了惹人生疑吧。」

  馬繼忠道:「兵法有雲,實者虛之,班者實之,安知他是不是故意說自己是肅州的,讓我們不再起疑?何況,只憑兩個人進人圖倫磧,這是常人能做的事麼?」

  圖倫磧赤地千里,便是常年在沙漠裡討生活的牧人,往裡面走也要多想想。陶妙賢說是去圖倫磧找什麼「萬載空青玉髓」,這膽子大得實在有點過分。李思裕沉吟了一下,道:「馬將軍,你覺得此人可疑麼?」

  馬繼忠點了點頭,又道:「只是直到現在我還看不出有什麼破綻。方才他看真大師傷勢時,我生怕他會下毒,根本不敢讓才哆近,沒想到他也根本不想靠近。而且,那副貪財的樣子,好像也有點太過分了,有故意做作之嫌。」

  如果陶妙賢別有用心,那他貪財必定是裝出來的。馬繼忠知道道家一般崇尚清心寡欲,似乎不該如此看重金錢。李思裕看了看手頭那道符,道:「那這符還是不要用為妙,是吧。」

  馬繼忠道:「不錯。」他見李思裕要把符揉掉,忙道:「將軍,先把這留著。真大師定然會醒,只消他醒來讓他看一看,便知端的,不然縱然這道士心懷不軌,也死無對證了。」

  李思裕恍然大悟,道:「對,對。」他看著馬繼忠,不禁大為敬佩,道:「大個馬,我真個越來越佩服你了。」

  因為對陶妙賢生了戒心,李思裕命手下士卒加倍防備,靠近陶妙賢那一邊佈置了一百多人。好在不管怎麼說,眼下有近三百個精兵,陶妙賢師兄弟即使真的想來奪取公主,就算他們三頭六臂也鬥不過這許多士兵的。哪知李思裕佈置得雖然嚴整,陶妙賢師兄弟卻轉向北邊而去,竟然根本沒有在此打尖休息的意思。

  待他們走遠了,李思裕這才放下心來,在一塊背陰處歇息了一會。一坐下就覺眼皮沉重,倦意一陣陣襲來。連夜趕路,現在也當真疲倦,他不由閉上眼打了個噸。不知過了多久,正在半夢半醒之間,耳邊忽聽得有人高聲叫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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