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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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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真道:「看來只好用浮夢術了。」 桌上有一支燭臺。現在天還亮,蠟燭自然不曾點燃。幻真伸手拿過來,取出火石火絨點著了。李思裕知道這個國師有些奇奇怪怪的法師,也不敢多問,只是看著。卻見幻真撩起左手袖子,露出臂上纏著的一串念珠。這念珠貌不驚人,但一撩開衣服便聞得有一股淡淡的異香。他手指在一顆念珠上輕輕一刮,刮下了一指甲縫的細屑往燭火上一灑。這細屑雖少,但在燭火上一燃,香氣更是濃郁。李思裕再忍不住,道:「真大師,這是什麼?」 「伽楠香。」 伽楠香是沉香中的極品。尋常沉香要點燃後才有香味,但伽楠香縱然不點也有悠長的香味,點燃後更顯得甘甜異常。因為伽楠香有安定心神的功效,因此也有「返魂香」的別名,佛門多以此做成念珠。幻真雖然只是灑下了一指甲,卻有一縷煙氣從燭焰裡直湧出來。隨著伽楠香燃起,那人臉色一下變得平靜起來。幻真手一揚,將這團煙召在掌中,雙手交錯,二手中指豎起,拇指屈在中指第三處,口中喃喃道:「唵阿蜜裡帝賀曩賀曩吽洛剎吒。」 這是甘露軍吒利真言。仿佛一條無形的細線牽引,那人直直坐了起來,雙眼卻仍是緊閉。幻真在他面前一晃,低低道:「你是何人?」 這人的身體顫了顫,忽然道:「歸義軍押衙羅定風。」 他的聲音像是飄在空中,輕而渺茫,但吐字卻異乎尋常的清晰。李思裕在一邊大吃一驚,道:「他是……」見幻真面色凝重,才硬生生把下面吞回肚裡。 這羅定風是歸義軍押衙,很有可能就是送親使了。李思裕心一下沉了下去,卻見幻真低聲道:「羅將軍,此番你身負何事?」 羅定風又渾身顫動了一下,這才聲音平平地道:「奉曹大人之命,護送小公主至於闐。」 這回李思裕再也忍不住了。他驚叫道:「真大師,他真的是送親使,這可怎生是好?」 他一叫,羅定風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身體顫動得更急,當真體如篩糠,從他額頭竟飄出一縷黑氣。李思裕心中大奇,幻真的雙手卻極快地一分,右手拇指和小指相撚,餘三指分開,左手在羅定風額頭一掠,口中低低道:「唵阿蜜裡帝洛叉洛叉摩吽吒。」 這是金剛羯磨真言印。他的左手並沒有觸到羅定風的皮膚,但那縷黑氣卻如烈日下的薄冰般刹那間消失,羅定風一下又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李思裕松了口氣,真想誇幻真幾句,卻見幻真臉上一片頹然。他心中一動,道:「怎麼了?」 幻真呆了呆,道:「沒什麼,他中的邪術太重了。」 李思裕道:「那真大師你再讓他說下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幻真搖了搖頭,道:「他說不出來了。」 李思裕吃了一驚,道:「死了?」伸手一探羅定風鼻息,卻覺他呼吸綿長,並無異樣,詫道:「他好像沒什麼不好啊。」 「他已經記不起來了。」幻真吹滅了蠟燭,又道:「將軍,我們出去吧,讓他多歇息一會。」 羅定風身上的傷並不重,但他身中邪術,這才如此筋疲力盡。幻真以甘露軍吒軍真言喚回他的神智,但羅定風身上所中邪術甚強,李思裕突然一叫,幻真心神略略一分,邪術竟然攻破了甘露軍吒利印反噬過來。雖然幻真及時以金剛羯磨真言壓下去,但羅定風身遭兩下真言,就算用浮夢術也沒辦法再讓他吐實了。幻真生怕李思裕自責,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心中卻不免有些失望。 走出了這屋子,李思裕更是憂心忡忡,小聲道:「真大師,難道沒別的辦法了?」 幻真道:「此人身上所中,乃是極強的幻術,他能撐到這裡已是奇跡了。」他皺了皺眉,又低低道:「只是小僧有點想不通,他怎麼會從北邊過來的?」 沙州在石城鎮的東北邊。沿著阿爾金山脈過來,沿途會好走得多,如果往北邊走,路途要難行許多。這羅定風身為歸義軍押衙,又承負如此重要的職責,豈有不知的?說他們會走差了路,實在有些難以置信。李思裕也想不明白,道:「真大師,我們該怎麼辦?」 幻真的手撥著腕上那串念珠,喃喃道:「公主只怕是出事了。只是……」 他說了半句,卻沒再說下去,只是道:「將軍,先去用飯吧。」幻真茹素,也不飲酒,李思裕卻是酒肉不斷的。他點點頭道:「真大師有勞了。」轉身帶著那些士兵一塊兒去吃午飯。幻真取出一塊幹餅,撕開了獨自坐在院中就著飲水啃著。這幹餅因為便於攜帶,是于闐國上下的主食,加的油多的話,湯水中一涮便如新出爐的一樣。幻真吃的這幹餅卻幾乎只是點麵粉和鹽,只是他卻沒半點難以下嚥地意思,小口小口地細嚼慢嚥。 吃下一塊幹餅,他把水囊放好,盤腿坐了下來。這是幻真每天的功課,風雨不斷,便是在外面也是一樣。平常打座時,他心如止水,紋絲不動,但今天怎麼都平靜不下來。李聖天身為于闐國主,雄踞漠南,與瓜、沙一帶的曹氏歸義軍結親,二者犄角相應,固然勢力大增,想要破壞此事的必然大有人在。可是此事卻不會如此簡單。雖然被稱為於闐少有的英主,但李聖天終究還有剛愎自用之弊。 事實上,幻真自己也有點懷疑這會不會是曹議金的苦肉計。甘州回鶻現在與歸義軍劍拔弩張,隨時可能爆發戰爭,卻仍然苟安的原因,就在於曹議金的正妻正是甘州回鶻公主吧。有鑑於此,曹議金的心裡只怕也對李聖天有所懷疑。假如這樁婚事達不到預期的效果,歸義軍就有個人質在於闐國了,曹議金自己玩了這一手,當然也防著李聖天效己之故技。 到底應該怎麼做?幻真心裡不禁有些茫然。他被稱為於闐難得的大德高僧,可是他知道,在自己心底卻不能如真正的大德高僧那樣八風不動。 突然,他聽到屋門被一下推開。幻真雖在打座,周圍一切都仍在他耳目之中。他站了起來,看著那扇被打開的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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