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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惠立心頭一凜,掃了果毅一眼,臉色沉重之極。忽地長籲一口氣,道:「果然,果毅,什麼都瞞不過你。唉,數十年苦修,好勝心還是不能斬斷。」心中暗道:「好險。」

  惠立少年時曾經從軍,性子極為暴躁,後來皈依佛門,知道這戾氣於己極為有礙,因此屢屢告誡自己不可妄動無明。只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雖然苦苦壓制,但大變來臨,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亞德班欽年紀老邁,去日無多,丹增已死,宗真重傷之下,似乎七情六欲又死灰復燃,密宗三聖中,只剩下自己獨撐場面,既有些茫然,又不無快意。但聽得果毅一言,直如冰水澆頭,靈台登時清明,忖道:「果然儒人說弟子不必不如師。若非果毅,只怕我方才便也要墮入魔道了。」

  果毅抹了把額頭的汗水,道:「師父,宗真大師雖無不實之言,但還有些話卻不曾說。」

  惠立道:「什麼?」

  果毅又咽了口唾沫,道:「昨夜,宗真大師與那鳴皋子相爭時,有個竹山教的門下曾經現身與鳴皋子周旋。」

  惠立皺起了眉頭,道:「竹山教弟子?宗真可不曾說過此事。這人後來去哪裡了?」

  「宗真大師讓無心將他帶走了。」

  惠立大吃一驚,道:「什麼?宗真為何要這般做?」

  果毅有些猶豫,吞吞吐吐地道:「我想,是因為師父吧。」

  惠立一怔,臉上忽然浮起笑意:「是怕我對他不利啊。」

  惠立性情雖沒有丹增那般暴躁,卻也是嫉惡如仇的,對這等左道術士向不容情。宗真一定是怕自己發現那人是竹山教門下,因此才讓無心帶走的吧。他想了想,道:「只是,當時如果無心也在場,為何宗真還會受這麼重的傷?」

  果毅皺起眉頭,道:「似乎宗真大師也想不通這點。我覺得,宗真大師有些懷疑無心其實是想幫那鳴皋子。」

  這話直如一個霹靂,惠立也幾乎要呆住了。他道:「真的?可是宗真為何還要如此維護那個無心?」

  當初他聽宗真說起無心,便對這少年印像極不好,覺得此人貪財好色,是個不折不扣邪派人物,不明白宗真為何會如此看重他。可是說宗真與鳴皋子相爭之時,無心想幫的是鳴皋子,他仍然也想不通。如果宗真已經發現此事,那他最後讓自己對無心手下留情又是什麼道理?

  「弟子也不明白。只是,宗真大師覺得此事事出有因,」果毅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道:「那鳴皋子似乎是無心的師父。」

  「是這樣啊。」

  惠立恍然大悟,冷冷一笑,卻又歎道:「宗真數十載苦修,原來六根還是未能清淨。」

  他的話語極是陰冷,果毅打了個寒戰,偷偷打量一下師父,心道:「師父你還不是一般。執于人情,與執於正邪之念豈有兩樣。」

  惠立道:「果毅,你的天眼通與天耳通修得如何了?」

  果毅道:「弟子不才,這二通尚有小成。若能拿到與那道者身上相通之物,弟子便能探明他的下落。」

  「用魘魔法通知我們的,多半便是那個無心了,那和尚也算個貪財的,身上還帶著小半塊純金不動明尊像,從這東西入手,說不定能找出那無心的下落來。」

  這純金不動明尊當初是安平王不花魯兒所供,重四十七斤零三兩,是勝軍寺的鎮寺之寶。勝軍寺大殿倒塌,這尊金佛也碎裂成許多小塊,被無心帶走了一塊,剩下大多找回,仍有一些被一些貪財的僧侶趁亂藏了起來,無心便是以這金佛碎塊為媒行施魘魔法的。昨夜打坐時那和尚如同木偶一般起身大叫,惠立已然明白他身上定有與施術人相通之物,當時便搜了出來。他功底雖深,但六神通需心境極靜之人方能修習有成,惠立本性與此不和,因此六神通的功底反不如弟子果毅之深。

  他將那塊碎金拿了出來,放在案上。果毅看了看,道:「師父,只是若那個無心將身上的碎金扔了,那我們豈不是反入歧途?」

  惠立微微一笑,道:「這小道士貪財如此,死也不會扔掉的,放心吧。」

  ***

  莎琳娜聽得隔壁突然又有響動,在床上翻身坐起,披上了外套。

  無心,這個油嘴滑舌的少年,雖然只是初見,他的樣子不知為什麼總是出現在自己腦海中。在佛羅倫薩,她作為美第奇家族的名媛,雖然年紀尚稚,圍著她轉的騎士爵爺已有不少,但她從未放在心上。可是自從見到無心起,這少年就似乎深深刻在了她的心底。

  她推開門。夜已深,走廊裡暗無天日。板壁甚薄,那些客人都睡得死死的,鼻息此起彼伏,便是在走廊裡也聽得清楚。她走到無心房前,見裡面亮起了燈,便輕輕叩了叩。

  剛一叩門,裡面「嘩」一聲響,似是桌子也帶了一下,無心在裡面道:「什麼人?」聲音大是驚恐。

  「是我。無心先生,你睡下的話,那我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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