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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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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搜神錄 ▼第一章 龍虎山 自漢末張魯之子張盛以來,龍虎山便是正一教祖庭,至今已有一千一百餘年,歷代帝王對正一教大多恩寵有加,屢賜封號,此時在位的是四十一代天師張正言。 張正言為第四十代天師張嗣德之子,道號東華子,史稱其「貌古神清,沉靜寡言」。只是此時的正一教名聲顯赫,門下卻沒什麼出類拔萃的弟子,因此正一教門下大多沒什麼名氣,高層弟子不是在深山修行,便是在家清心寡欲,下層弟子也只是走街串巷,賣幾道驅鬼符、辟邪符,做幾堂小法事糊口。只是正一教得名已有千年之久,雖然此時名聲不顯,來山上還願進香、解簽求符的仍是絡繹不絕,人來得多了,龍虎山下不知不覺成了個集鎮,酒肆客棧已有不少。其中一家叫「陶氏老店」的,在龍虎山下開了也有十餘年了。老闆叫陶德業,小時讀過幾年書,因黃河決堤,家鄉遭了水災,逃難來此。一家三口從茶鋪開起,兢兢業業十多年。陶德業本來讀過幾年書,深諳見人說話這一套,因此口碑甚好,這小客棧開得倒也紅火。 這天正是黃昏時分,將客人都招待停當,陶德業將大堂灑掃一遍,叫渾家敲了一碟子核桃肉,熱了一壺酒,搖著蒲扇自斟自飲,倒也自得其樂。他平生沒別的嗜好,惟有這杯中物,那是日日少不了的。正喝得過癮,忽聽得外面有人道:「大嫂,可有空房麼?」心中一喜,卻聽得渾家在外道:「客官,真個不好意思,……」忙不迭從條凳上跳將起來,一邊跑出去一邊道:「有,有,客官,天也黑了,請進來吧,我這陶氏老店遠近有名,乾淨便宜,跳蚤蚊子一概沒有!」肚裡卻尋思道:「婦人家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真沒見識,中元剛過,正愁沒客官來,哪有推出門去的道理。」 他剛跑出門去,一見那客人的樣貌,卻不由一怔,才知道渾家做什麼要藉故推託了。這客人身材高大,一身青布衣服,頭上挽了個牛心髻,滿面於腮,盡是虯髯,相貌甚是兇惡,背後還背著個大大的葫蘆。他肚裡不由叫苦,心道:「糟糕,不要是個歹人!」這年頭兵荒馬亂,若是住進個歹人,出了事後這家客棧全賠光只怕還是不夠。只是話已出口,收是收不回來了,只得訕笑著道:「只是……只是今日只有一間柴房有空了,客官若不嫌棄,但給您在柴房搭個鋪如何?」心想這等客官定然不肯住柴房的,如此這話轉得甚是自然,想必不會得罪這客人的。 哪知他剛一說出口,那客人從背後解下葫蘆來,道:「如此正好,我只住得一日便走,有勞店家了。」陶德業聽他這般說,心中連珠價叫苦,卻也只得賠笑道:「好的好的,客官請隨我來。」 這大漢步履十分堅實,每一步都有陶德業兩步大,陶德業小跑著才能跟上。走進大堂,陶德業道:「客官,請隨我來,柴房便在後面。」哪知那大漢鼻子抽了抽,笑道:「店主東,你可是姓陶?」陶德業笑道:「正是,小姓陶,草字德業……」 那大漢道:「怪不得有這等好酒,不愧彭澤遺風。」他拿起葫蘆遞給陶德業,又道:「陶東,給我打上一葫蘆酒,就是你喝的那種。」 陶德業一怔,道:「客官,這個酒你喝得慣麼?」 那大漢道:「這是大內秘法的七煮玄玉漿。陶東,給我灌上一葫蘆,我多多地給你銀子。」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把碎銀子來。陶德業沒想到這個貌不驚人的漢子身邊居然帶著這許多銀子,心花都開了,牙一咬,心道:「管他娘的,有錢不賺,是個豬頭三。」賠笑道:「是咧是咧,這是我當初在大都時跟我連襟偉兀郎學的,他做過幾年造酒坊的供奉,客官當真見多識廣,一聞就知道,佩服佩服。」 那大漢笑了笑,道:「果然不錯。」這漢子臉上帶了笑意,樣子倒也不那麼怕人了。陶德業接過銀子,只覺入手沉甸甸的足有七八兩重,心中大喜,道:「客官你先隨我掛個號,隨後我就叫渾家捅開火,給客官開上一小桌如何?」 那大漢道:「別的也不要了,有醬牛肉便來上五斤。」他拿起桌上掛號用的筆,在簿子上寫了幾個字,又道:「牛肉要醬得透,熱一熱,濃濃的掛汁方好。」 陶德業點頭哈腰,道:「有,有,小人領會得。」伸手拿過那簿子看了看,道:「那客官坐著,小人馬上就去預備。」 玄玉漿即是蒙古人常喝的馬奶酒。只是尋常蒙古人所做的酒大多薄而寡味,玄玉漿卻是大內改良過的,共有七煮,每煮都有名色,七煮之後,酒味極其甘醇濃郁。陶德業所制玄玉漿雖無大內所制那般精益求精,已不可與尋常美酒同日而語。他到了酒窖,將那葫蘆倒滿了,又叫渾家去灶上切上五斤牛肉。陶家老店的美酒牛肉在方圓百里也有個小小的名頭,吃的人甚多,因此一鍋老湯中總煨著十來斤,隨到隨吃。渾家在墩上切著牛肉,一邊埋怨道:「當家的,你也太不曉事!我見這客人不像個正經道上的,才要推他出門,誰知你反將他引進來。五斤牛肉,尋常人吃得了麼!」 陶德業夾了個核桃仁放進嘴裡嚼著,一邊道:「婦道人家,懂個屁!吃得多便是歹人麼?我聽說萬歲爺一頓要吃三桌,喚作『吃一看二眼觀三』,你這賊淫婦吃得也不少!我先前也不曾見他樣子,不過這人花錢爽利,也不似歹人,反正明天就走,樂得賺他這一票銀子。」渾家罵道:「呸!幾兩銀子便暈了你頭,只怕有命賺沒命花……」罵得開心了,切下的牛肉多了三四兩,她連忙又切回一塊去。 切好牛肉,陶德業端了個盤子將一葫蘆酒和牛肉都端到柴房門口,叫道:「客官,吃的來了。」只聽得那人道:「端進來吧。」 一進柴房,陶德業一眼便見那漢子正盤腿坐在鋪上,眼觀鼻、鼻觀心地一動不動。他心中一寬,暗道:「原來是個道士啊。」這漢子打扮有點怪異,多少像個道士,此時陶德業才放下心來。龍虎山下來個道士,自然不奇,他將盤子放下,道:「客官,茅房就在後面,沿著路拐過屋角便是。客官,小心火燭啊!」 那漢子睜開眼,道:「陶東,你出去吧。」 陶德業掩上門,剛走出去,便聽得裡面那漢子拔下酒葫蘆的塞子吃喝上了。他微微一笑,心道:「果然不是什麼歹人。只是不知他是哪兒人,這姓倒是稀見,雁高翔,有氣魄得緊!」 第二日一大早,雁高翔洗漱完畢,吃了四個大饅頭夾牛肉,會了鈔便出門了,陶德業的渾家到此時總算松了口氣。龍虎山以山勢如龍虎得名,甚是險峻。此時上山之人並不多,雁高翔一路前行,心中卻有些惴惴不安。他孤身一人到這正一教祖庭來,原本覺得憑一身本領,正一教門下弟子眾多,也不懼他。只是待看到山上掩映在綠樹間的道觀時,他心中只覺一陣慌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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