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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掌櫃道:「正是,五錢。」他生怕這個小道士沒聽清面價,明明付不起還來吃,伸出一隻手來,五隻手指張開了像把小蒲扇,以示價錢。

  「怎的會這麼貴?我從山西過來,一路上一碗大肉面頂多也不過是十幾文錢。」

  「道爺,你怎不知道鳳陽府今年遭災?米價都漲到二兩一石了。」

  尋常米價一石也只有二錢五分,如今漲到二兩一石,已是平常十多倍了。無心從懷中摸出幾塊碎銀,掂了掂,咋舌道:「早知道面都這麼貴,就從江西買些大餅過來了。」

  他將一塊碎銀扔到案上道:「掌櫃,來一碗吧。這兒五錢還有多,你給我加兩塊肉。」

  那掌櫃接過銀子,登時眉開眼笑,道:「道爺是從江西來麼?辛苦辛苦,那兒年成好不好?」

  無心道:「也不算好,馬馬虎虎吧,你快點給我下面才是正經。」

  「好咧!大肉面一碗,道爺您先坐著,我馬上就下。」

  吃面的人也不多,無心揀了個桌子坐下來。那掌櫃下面果是一把好手,夾了一大筷子乾麵在沸水裡一過,又加了碗冷水。等麵湯一沸,也不用笊籬,就拿筷子一攪,一碗面就全撩了起來。在裡面加得了大肉,端到無心跟前道:「道爺,面得了。」

  一見這碗面,無心差點叫出聲。那面倒是不少,但上面的一塊肉薄得幾乎風吹得走。他敲敲桌子叫道:「掌櫃的,五錢一碗的面,上面就只有這兩片肉?」

  那掌櫃送好了面,將汗巾搭在肩上道:「道爺,你真不知價錢,米價二兩一石,肉價可更貴了。你沒聽說過前些時鎮裡有個孝婦為了養姑,甘願自賣自身,把自己賣到肉案上去麼?作孽啊。」

  無心嚇了一跳,一腳踏到長條凳上道:「這……這……這不是那孝婦的肉吧?」

  那掌櫃陪笑道:「道爺放心,小攤是老字號,當然不做這傷天害理的事,這是豬肉。」

  無心這才放下心來,坐端正了吃面,心中卻暗自後悔,心想:「就算吃不下,也實在該在莫府再吃一頓後出來。」先前離開莫府時,肚子脹鼓鼓的吃不下。可還沒走出鎮子,卻又餓了起來。但此時後悔也來不及,總不能重新回到莫府,要莫星垣再為自己開一桌吧。

  他剛一吃面,邊上一下圍起了一大堆人。這些人一個個都是面黃肌瘦,有男有女,有兩個女子年紀還輕,卻已又髒又瘦得不像個人樣。那些人一圍過來,掌櫃的喝道:「走開走開!別礙著我做生意。」

  那些人似是很怕這掌櫃,被一趕便走開了。無心吃了兩口面,見那些要飯的雖然不敢走近,卻還是遠遠地看著他,心中極是不舒服,伸手到錢褡裡摸著,有心再叫一碗,但餓的人有那麼多,一碗面杯水車薪,濟得何事?而且要飯的那麼多,只怕還要生出事來。可要是他做個好人,大大施捨一番,每人一碗,算算足足有三四十人,就算全吃光面也得十幾兩銀子,他也委實不捨得。

  正想著,忽然有個人在那邊叫道:「鐘府施粥啊,沒得吃的快去,早到有施,晚到可沒了。」每到災年,總有些大戶人家行善事設粥廠施粥,只是人多粥少,去得早了還有厚粥,晚了就連米湯也沒了。那班叫化子聽得有人施粥,登時湧了過去,一些腿腳不便的也連滾帶爬,生怕去晚了沒得施。

  無心不敢再看,低頭喝了口麵湯。那麵湯也又厚又糊,大概不知下過幾鍋面了。他正吸進一根麵條,卻聽得邊上有人長歎一聲,抬頭一看,卻是個和尚。

  這和尚穿著件半新舊的袈裟,年紀也只有十八九歲,一張臉清俊文雅,倒如個士人,和一般和尚不同的是這和尚背上竟然背著口劍,倒與無心仿佛。無心一見這和尚,心中打了個穴,一口面都忘了咽下,心道:「和尚帶劍,他是術劍門的人麼?糟糕,會不會是歹人?」他身邊帶著三百兩銀子,又見到處是要飯的,實在很不放心。

  那和尚歎了口氣,坐下來道:「掌櫃,一碗素面,不要葷油。」

  那掌櫃的一見是個和尚,急道:「小師父,我這攤上可不齋僧的。」

  那和尚道:「小僧不是化齋飯的。」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子,也正是五錢上下,放到案上。掌櫃的一見銀子,笑逐顏開,道:「好,好,小師父稍等,我給你盛多多的。」肚裡卻在尋思:「今天不知怎麼回事,全是些小和尚小老道來吃面。」

  那和尚整了整袈裟,正襟危坐。剛一坐下,卻聽得邊上那個也在吃面的道士道:「小師父,敢問尊姓是餘麼?」

  和尚有些莫名其妙,道:「道長,貧僧釋子,無姓。」

  無心聽他說「無姓」,倒是一怔,又道:「那小師父俗家是姓張還是姓赫連?」

  剛問出口,素面也上來了,和尚只是道:「我不是術劍門的。」便悶下頭去吃面。他五錢一碗素面,麵條盛得倒真比無心多不少。那和尚接過面,低頭開吃,卻像餓了幾天一般,這一碗面不過三口兩口便吃完了,無心吃得比他早,兩人倒是同時吃好。無心剛把碗放下,那個和尚還在舔著碗底,似乎要把每一滴麵湯也吃下肚去。無心歎道:「小師父,你要沒吃飽,小道士來做個東,再請你吃一碗吧。」無心聽這和尚說自己不是術劍門的,暗暗松了口氣,心情大好。他幾十碗面不肯施,一碗面倒是肯的。

  那和尚此時才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的麵湯道:「多謝道兄好意,我已吃飽了。只是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不好輕易抛灑。」

  無心笑道:「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那是讀書人的話,你一個和尚原來也說這等話。」

  那和尚合掌念了句佛號道:「諸事皆有佛理,儒道釋三家皆是修行,道兄著相了。」

  無心道:「若是修行,那小師父怎麼還要背劍?」

  那和尚本已站了起來,聽得這話,回頭正色道:「時當亂世,妖魔橫行,執劍衛道,亦是出家人本份。」

  他年紀比無心也大不了多少,談吐間卻法像莊嚴,頗有大德高僧風範。無心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什麼本份,我可只知道存錢。要沒錢,連這碗面也吃不到。」

  這時從邊上一條巷子裡走出一大隊人來,一路鑼鼓喧天,邊上卻圍了一大批叫花子。這隊人抬著不少貢品,那些叫化子一個個目光灼灼,若不是有家丁在隊伍兩邊執刀守衛,只怕他們早上前搶了。

  突然,有個叫化子猛地沖上前去,伸手要抓一個饅頭,可他的手還沒碰到,邊上一個家丁搶上一步,一腳踢翻他道:「臭要飯的,連五顯靈官廟的貢物也要搶麼!」

  那個叫化子本就餓得站都站不穩,哪裡還經得起這一腳?當時被踢得在地上翻了幾個滾,爬起來時跪在一邊又哭又叫,可那幫家丁卻似聽而不見,仍是大步向前走著。無心看得發呆,低聲對那掌櫃道:「掌櫃的,這是什麼?」

  那面攤掌櫃的從鍋後伸出頭來道:「那個啊,那是劉家給五顯靈官上供。他們是色目人,這年頭,還有吃不完的東西上供,作孽啊。」

  「五顯靈官是什麼?」

  那掌櫃看了無心一眼,似乎對他連五顯靈官都不知道大覺詫異:「五顯靈官就是五顯靈官。色目人在這兒呆了幾十年,也信這個,比原來的土人還要相信一些了。」

  那隊伍很長,走到後面,忽然轉出了一大隊人,抬著一頂轎子。這轎子披紅掛綠,倒像是平常女子出嫁。無心奇道:「那又是什麼?要嫁人麼?」

  掌櫃看了看,歎口氣道:「唉,那是嫁給五顯靈官的。這幾年年年都這樣,可惜,不知又是哪家走投無路,把一個黃花閨女給賣了。」

  無心皺起了眉道:「嫁給五顯靈官?怎麼嫁?」

  「其實也就是把轎子放到五顯靈官廟裡。唉,這年頭,買個人比買頭豬還便宜,五顯靈官廟邊上野獸毒蛇又多,天知道是不是真的五顯靈官收去了還是被野獸吃了。」

  無心看著那一隊人,喃喃道:「是這樣啊。」

  那隊人還在敲鑼打鼓,一派喜氣洋洋。劉家富甲一方,供品也有許多,在一片鑼鼓中,依稀還能聽到有個女子的抽泣聲,只是這抽泣聲太輕了,一般人根本聽不出來。

  那掌櫃一邊往鍋裡下面,一邊歎道:「唉,甯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這世道,活得一天便是一天吧。」他說著抬起頭來,卻已不見無心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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