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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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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要去龍虎山?!」 金翻譯有些莫名其妙。他是鷹潭惟一的意大利語翻譯,今天被分派一個任務,說有位意大利朋友想去附近龍虎山觀光,由他負責接待。他道:「為什麼要看這些四舊?以前的外賓不都是招待他們參觀紅旗大隊,看看社會主義新農村麼?」 繆司長歎了口氣,道:「這是那位意大利朋友自己提出來的,不知道他們哪裡聽來的這個消息。他是意大利一個望族的人,對中國人民很友好,這次也是作為水利專家來的,上面發下過話,要儘量滿足他的要求。這樣吧,我派部車給你,一路上你跟他聯繫。」他想了想又道:「對了,伙食費儘量控制在每頓兩元以內。四菜一湯,兩葷兩素。現在魚蝦便宜,多吃點,也足夠了啊。」 金翻譯歎了口氣。作為任務,他是沒有反駁餘地的。如果是以前,聽說龍虎山倒也不錯,道觀建得巍峨壯觀,可自從停課鬧革命以後,那兒作為封建迷信的大本營,也不知被紅衛兵抄過多少次了,恐怕也看不到什麼。他道:「那,繆司長,什麼時候走?」 「馬上就走。」繆司長走到窗前,「看到沒有,那兒坐了個黃頭髮外國人的吉普車就是了。」 這是兩個小時前的事了。金翻譯走在龍虎山鎮的街上,默默地想著。街道是用長長的青條石砌成的,總有個幾百年歷史,但大多完好,還很平整。可是這麼個灰濛濛的鎮子,實在沒什麼可看的。路邊的圍牆上,紅漆刷上了一些諸如「一定要將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或者「走資派還在走」之類的標語,幾個穿了藍布衣服的老頭子則坐在門口邊曬太陽邊下棋。他們一進鎮子,鎮上的小孩見有外國人來了,頓時擁過來圍觀,這些老頭子倒是見怪不怪,只是瞟了一眼便又下自己的棋去了。 到處都一樣。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雞屎臭,還不算太難聞。雖然聽慣了「我們的朋友遍天下」這樣的光輝教導,但金翻譯還是有些微惱怒。這些外國人,一個個不知道為什麼都喜歡自討苦吃。紅旗大隊是專門為外面參觀的人預備的,戶戶通自來水,家家有電燈,可以充分顯示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新氣象,可這意大利佬不遠萬里來到中國,難道就為了看看這麼一個破敗的小鎮子麼?這種樣子只能給社會主義抹黑。他看了一眼身邊這個正在興致勃勃拍照的名叫克朗索尼的意大利人,心裡升起一團疑雲。 他真是一個友好人士麼?說不定,是蘇修派來的特務。 「金,請問那是什麼地方?可以進去麼?」 克朗索尼的問話打斷了金翻譯的胡思亂想。他抬起頭,順著克朗索尼的手看去。前面在一片黑瓦白牆的民居當中,挑出一角飛簷,顯然那兒有座古建築。只是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道:「我去問問。」 他走到一邊。兩個老頭子在下棋,另一個正背著手看著。這老頭子倒是恪守觀棋不語的古風,站著一聲不吭。 「老同志,那兒是什麼地方?」 金翻譯指了指那一角飛簷。那個看棋的老頭子抬起頭來,道:「那兒啊,是大隊倉庫。」 「可以進去嗎?」 那個老頭子笑了:「這兩天正在交公糧,門都開著,隨便進。不過也沒什麼好看了,早有紅衛兵來過,把裡面砸了個稀巴爛。」 「以前是幹什麼用的?」 「以前啊,」那老頭沉吟了一下,「以前那是天師府的伏魔殿。我還記得的小時候看過,呵,氣派!」 一個下棋的老頭子忽然抬起頭,拿一個吃掉了的炮敲了敲桌子,抬起頭道:「阿狗伯伯,你這張嘴也吃苦不記苦嗎?還要多嘴。」 聽得這話,那個看棋的老頭子一下不說了。也許,以前他是因為說過伏魔殿如何氣派,吃過點苦頭吧。金翻譯點點頭,回到克朗索尼身邊,道:「克朗索尼先生,那地方原先是一個宗教場所,現在是個倉庫。」 「宗教場所?是不是『伏——魔——之——殿』?」 這後四個字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而且居然是中國話,雖然並不標準。金翻譯吃了一驚,道:「克朗索尼先生,你聽說過?」 「當然,」克朗索尼搓搓手,已掩飾不住興奮。「怪不得一模一樣。金,我們去看看。」 他說完,把照相機往肩上一掩,已大步向前走去。金翻譯比他要矮一個頭,克朗索尼大步走,他得小跑著才能跟上。還好那個倉庫不算遠,拐過幾個彎就到了。 遠遠看去,還看不出規模來,走進了才發現原來那座伏魔殿的大門著實不小。這時候大門洞開,不時有人挑著擔進來,擔著的都是穀子,那大殿上的確空空蕩蕩,靠門口放了一把磅秤,一個耳朵上夾了根煙的中年人正在過磅,另一個戴眼鏡的人則捉了支毛筆在記賬,多半是個會計。看見克朗索尼和金翻譯進來,裡面的人都有些吃驚,幾個鄉民看著克朗索尼的滿頭金髮,連穀子都忘了下肩。克朗索尼卻不管別人拿他當猴子一樣看,急匆匆地到處看著,摸摸大殿的柱子,又對著牆上一些因為年代久遠,已經不可辨認的壁畫發呆,還不時拍幾張照片。 「喂,你們是什麼人?」 好半天,那個正在過磅的中年人才問道。克朗索尼和金翻譯來得太突然,他一定摸不著頭腦。金翻譯連忙走過去,道:「那位是意大利朋友,國際友人,他想看看這兒,你們忙你們的吧。」 「國際友人?」中年人咂摸著這個詞,忽然露出笑意:「是不是和白求恩一樣?」 「對,對,就和白求恩一樣。」金翻譯松了口氣。還好這個人「老三篇」讀得熟,倒省了不少口舌。 中年人點點頭道:「看吧看吧,反正也沒東西。」他看了一眼克朗索尼,又小聲道:「意大利在哪裡?是不是也在加拿大?」 「差不多,隔著幾裡地。」 「明白了。就跟這兒和北京似的。嘿嘿,我常聽收音機的,我們的朋友,遍天下麼。」中年人又點點頭,忽道:「他在做什麼呢?」 金翻譯扭過頭,卻見克朗索尼正一瘸一拐地走著,但顯然不是因為腳扭傷了,他臉上一臉的正經,每一個步子都踩得很小心,倒像一種樣子不好看的舞蹈。金翻譯也楞住了,嚅嚅道:「大概,是在跳舞吧。」 「是禹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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