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五七六


  馮德清淡淡一笑道:「子先生,你確實深謀遠慮,不過此計實是欠妥。五德營已然決定投降,當時只消將其首領明升暗降,而各部分拆,五德營再強也翻不起浪來。正是南武大統制決定消滅五德營,使得五德營餘部與共和國勢不兩立,再難招撫,以至於最終兩征西原失利,引發現在的南北分裂。南武大統制確是神聖英明,但他到底不是神仙,當時的決策,現在看來,真是大錯。」

  當初的決策會上,馮德清沒有說什麼,不過他心底實是不甚贊同。五德營已是受縛的猛獸,縱然爪牙尚在,又能有什麼作為?南武大統制正是因為一念之差,想要消滅他們,結果反而引得後患無窮。現在共和國的內亂,說起底仍是五德營引起的。他此來是為向子先生問計,但子先生說了這句話卻讓他徹底下定了決定。子先生縱然深謀遠慮,不過他到底只是刺客而非政客。在子先生心中,考慮的只是眼前的得失,得天下要靠武人,但坐天下卻要靠政客。他說罷,拱了拱手道:「多謝子先生,我主意已定了。」

  子先生的眼睛又閃爍了一下,說道:「大統制,看來真是要決定和談了?」

  馮德清點了點頭:「總攻固然能夠一勞永逸,但此戰勢必要讓南疆成為一片焦土。我也是五羊人,實不忍見故土遭受此劫。申士圖與鄭昭兩人雖然罪惡滔天,但也並非罪不容赦。這兩點,便已足夠了。此生能夠不戰而全國土,吾願已足。」

  子先生顯然也沒想到馮德清最終會下這樣的決心。他沉默了一下,低聲道:「那也好,一切都由大統制明鑒。此舉若成,老朽想必再無用武之地了。不過還有一件事想請大統制過目,不過可否?」

  馮德清本想告辭,心想子先生雖然這條計自己最終沒採納,不過他一直為自己兢兢業業地出力,功勞亦是極大,倒要安撫兩句,便說道:「子先生客氣了。你與一干同僚為了共和國的統一出了極大之力,和平之後,定有封賞,還請子先生不要多慮。不知是什麼?」

  子先生從案肚裡拿出個杯子倒了杯茶道:「先請大統制一品此茶。」

  馮德清端起杯子來飲了一口。茶水倒是冰涼,也不是什麼好茶。他喝了一口,心想子先生是南武大統制所用之人,南武大統制用人都是刻苦自律,包括鄭昭、胡繼棠這些高官在內,大多清心寡欲,子先生雖然不是高官,卻也如此,真不知他如此辛勤奔波到底為了什麼。雖然茶不算好,但嘴上還是贊道:「好茶。這是什麼茶?」

  「焦麥茶。」

  「焦麥?」

  馮德清倒沒喝過這種茶。子先生道:「然。西北不產茶樹,但當地人卻嗜茶如命,因此有人便想出此法,將麥粒烤焦,沏水沖泡,也有點茶味。大統制想必從未嘗過吧?」

  馮德清點點頭道:「有意思。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廣陽一帶有種松蘿茶,也不是茶葉,乃是一種細藤,其性極寒,滾水沖泡也饒有寒意。這焦麥茶卻正好相反,雖然涼了,喝下去卻有暖意。」

  子先生道:「是啊。吾族不慣茶飲,這焦麥茶卻很適合。」

  馮德清聽他說什麼「吾族」,不由一怔,心想子先生難道是異族麼?不過北狄南夷,共和國幅員遼闊,異族也有不少,大統制用個異族並不奇怪。他問道:「原來子先生是異族人,不知是何族?」

  「鼠族。」

  馮德清又是一怔。他以前是工部司司長,對國中各族也不是很瞭解,不過做了大統制後閱讀卷宗不少,對各省的情況大多瞭解,還沒聽說過有個什麼「鼠族」。只是他也知道異族之名大多取個音罷了,過去帝國時抱持「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看法,對異族名稱大多故意以惡名譯之,西原有個部族就叫「蠕蠕族」,而西南一帶有個小部族名字給寫成「猓猓族」。只是共和國建立後,大統制專門下令為各族正名,將這些含有貶意的名字都替換成無惡意的同音字,並且明文公告各族一律平等,不得歧視異族。所以共和國成立後,以前一直不太安定的各異族都沒有鬧出什麼事來,特別是曾與中原屢屢交戰的狄人,因為與中原人雜居,更是漸漸融合在了一起。子先生這個族多半是太小了,小的都沒有被注意到,因此仍然保留這麼一個賤名。他道:「恕德清無知,還不曾聽說過。」

  子先生道:「這也不怪,只怕連南武大統制都不曾覺察我是異族。」

  馮德清心想你們這些人全都蒙著面,又神出鬼沒,南武大統制只要手下會辦事就好,管你是什麼族。他道:「各族平等,本無須多分,其實大家都是共和國人便成了。」

  子先生點了點頭道:「是啊,是啊。」

  他說著,將斗篷的風帽拿了下來,伸手將蒙面的面也拉開了,伸手在案上盆裡拿了節花生,捏開了殼放進嘴裡。房裡雖暗,但也能夠看清。馮德清見子先生一拿開蒙面布,露出的一張臉尖嘴猴腮,奇醜無比,汗毛還極是旺盛,不由一怔,心道這模樣真夠瞧的,怪不得子先生要蒙面。他心想盯著子先生看未必不禮貌,便有意不去看,只是既然看到了子先生的樣子如此古怪,總是忍不住想要瞟一眼,心裡不由自主地想著:天下之大,真是異樣。丁亨利長得金髮碧眼,我覺得很怪了,子先生比他更怪。

  他把杯中的茶喝完了,卻不見子先生說要自己過目什麼,問道:「子先生,不知你要我看什麼?」

  子先生「啊」了一聲,拍了拍手道:「於逢,進來吧。」

  門開了,進來的正是那個開門之人。這於逢站在門口動也不動,子先生道:「於逢,你也解開蒙面吧。」

  於逢一句話都不說,將蒙面拉開了。馮德清心想這於逢多半也和子先生是同族人,也是長得尖嘴猴腮,奇醜無比,哪知蒙面一解開,露出的臉都很是平常。但馮德清一看便是怔住了,因此這於逢長得居然和自己的車夫一般無二。他呆了呆,問道:「咦,子先生,他是……」

  於逢卻伸手又在臉上一揭,揭下了薄薄一層,露出的果然是一張尖嘴猴腮的臉。馮德清恍然大悟,心想原來是戴了個面具。只是刹那間,他覺得心頭一涼。

  子先生讓這于逢做一個自己的車夫模樣的面具做什麼?他已然隱隱覺得有點不對了,子先生卻笑了笑道:「於逢,把你這面具給大統制過目。」

  於逢仍是一聲不吭,把面具交給了馮德清。馮德清接到手上,只覺這面具還有點濕濕的,湊到燈前一看,仿佛一下子被兜心一拳。

  這面具的邊沿,不是很整齊,分明是用利刀割開的,而且切口還很整齊!

  「大統制,這東西叫人皮面具,本是狄人的獨得之秘。南武大統制在迎春宴上第一次遇刺,刺客戴的就是這東西。因為是從真人的臉上取下,事在倉促,所以做得不是很精細。」

  馮德清已然嚇得呆了,那面具失手落在了地上,「啪」一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是什麼聲音都沒有。卻聽子先生冷冷道:「此物雖然精巧,但也不能久戴,而且畢竟有點厚,如果細看的話便能看出破綻來,所以只能從權一用。」

  馮德清只覺心口正突突地冒涼氣,好半晌,他才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子先生盯著他,仿佛盯著一個獵物,眼裡甚至還有點憐憫,慢慢道:「這話說來很長,若大統制有暇,倒可以跟您細說。不過大統制您的時間也不多了,我也就長話短說吧。本來大統制若能聽從老朽之言發起總攻,那自然最好。但大統制您竟然會自行其事,就迫得老朽出此下策了。」

  馮德清只覺四肢都跟灌注了鉛水一樣,重的動彈不得,好一陣才道:「你……你根本不是南武……」

  他話並沒有說完,子先生打斷了他道:「大統制,您確實遠不及南武。老朽本以為可以好好控制您,可惜大統制您不知自愛。唉。南武此人實是老朽見過的最厲害的角色,老朽也差點死在他手上,不過最終仍是從他指縫間溜了出去。至於大統制您麼,」子先生說著,搖了搖頭道:「可惜了,可惜。」

  他可惜的,只是自己也不好控制吧。馮德清只覺自己如在鬼域,這子先生哪裡是大統制的人,定然曾經與大統制也鬥過,只不過輸在了大統制手上。

  可惜,大統制自己也太神秘了,有太多的事旁人都毫不知情,所以我才上了這個大當。馮德清想要叫,可是剛一張嘴,那於逢已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按住了他的咽喉。於逢雖然生得矮小,但動作之快,幾非人類所能,更何況馮德清吃下的那杯茶裡本就下了藥。一被按住,馮德清便覺魂不附體,連神智都快消失了。

  這些不是人類!

  他想著,眼裡不禁淌下淚來。

  人類,要有大劫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