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五六八


  陸明夷沒再說什麼,只是行了一禮,說道:「那我即刻回去準備。另外,這兩日必須準備至少十天的補給,請傅將軍務必要保證。」

  現在昌都軍還在王除城裡,又剛得到一批補給,近期尚不必發愁。但大軍一旦推進,糧草必須跟上。一旦糧草不濟,攻擊勢必成為泡影。傅雁書道:「這個自然,祝陸將軍一切順利。」

  到了碼頭,傅雁書正想讓之江號送陸明夷回王除城,陸明夷卻道:「傅將軍,不必了,軍情緊急,只需以翼舟一艘送我即可。」

  雖然路程也並不算長,但陸明夷來時是搭之江號隨同送糧隊一起來的。因為北軍有了之江號,南軍的天市號已不敢輕出,只能嚴守東平城,但如果僅僅是一艘翼舟,萬一碰上了南軍什麼巡視艦,陸明夷這個軍區長豈不是要白白送死?傅雁書還在猶豫,陸明夷已然道:「傅將軍,現在這當口,南軍也在隨時窺視我方。如果陣仗擺得太快,只會引起他們注意。請放心,翼舟的速度很快,現在是最合適的。」

  翼舟雖快,但坐著可是極不舒服,因為連船篷都沒有。只是看陸明夷如此堅持,傅雁書也暗暗讚歎。雖然覺得坐翼舟有點冒險,但也佩服他的自律與刻苦,而且上一次陸明夷提醒自己而自己沒當一回事,事實證明陸明夷是正確的。現在傅雁書明白這個比自己小一點的同僚實是比自己想得更為周全,不知不覺對陸明夷已有了三分敬意,下意識總覺得他說的定然是對的,便道:「那也好。陸將軍,請千萬小心,靜候好音。」

  坐上了翼舟,陸明夷站在船尾向傅雁書拱了拱手道:「傅將軍,有一言還請將軍千萬著意。」

  傅雁書見陸明夷臨別還有贈言,忙上前幾步道:「陸將軍請說。」

  陸明夷猶豫了一瞬,說道:「士卒皆我兄弟,人命無價,還望傅將軍不可急於求成,過於貪勝。」

  這話實是說入了傅雁書的內心。他道:「多謝陸將軍良言。」心中卻有點苦澀。愛惜士兵,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但馮德清微服前來,強令他們按時出兵,傅雁書不得不從。只消一出兵,每個人的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何況勿論士卒,名將又如何?畢上將軍大敗後身死,胡上將軍大勝後身死,師尊則是看到了鐵甲艦後吐血去世。這些不可一世的名將,也一樣轉瞬間就成為古人,再不可見。

  送走了陸明夷夷,傅雁書回到帥府,挑亮了燈,開始寫信。

  一封寫給妻子費雲妮。費雲妮現在在霧雲城與可娜夫人住在一起,雖然只有妹妹正式過繼給師尊,傅雁書並沒有義子的身份,但師尊去世後,傅雁書便正式拜可娜夫人為母,所以雖然他岳父,吏部司司長費英海也在霧雲城,費雲妮還是跟著可娜夫人住。和費雲妮成婚剛要快到一年了,不過這個結婚紀念日顯然已不能一同度過。傅雁書字斟句酌地想著給妻子解釋的話,他為人一直有點古板,不擅說什麼情話,可是想到嬌妻,心裡總是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柔情。

  寫完了給妻子的信,又給可娜夫人寫了一封。寫到「軍情萬變,兒身為軍人,若有不測,還望義母照料雲妮為感」時,覺得這話未免不似母子的口吻,而且也更像是遺書,實在不吉利。他將信團作了一團,又抽出一張信箋寫下去,可怎麼寫都覺得不妥當。正想著,外面傳來了更點。

  軍中每晚都要打更,一方面是巡邏,二來也是讓人隨時知道時間。此時已交三更二點,夜很深了。傅雁書這時覺得身上有點悶熱,順手推開了窗,卻見窗外正下著濛濛細雨。這是第一場秋雨,吹進來的風將殘餘的暑意驅得一絲不剩,吹到人臉上時還有幾分寒意。天上,卻是漆黑一片,星月皆無。傅雁書看著這一片暮色,無聲地歎了口氣。

  人生如夢啊。他想著。

  他從來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今夜,真覺得這人生如一場讓人哭笑不得的噩夢。為了一個口號,本來沒什麼兩樣的一國之人成了血戰不休的仇敵,這一切讓傅雁書越來越茫然。不說別人,妹妹嫁給了鄭司楚,自己和妹夫卻是交戰雙方的主將。這種糾結的關係,在士兵中也會有不少吧。那麼,這場仗的意義到底何在?無論哪一邊勝利的,建立的還是共和國,歷史仍然回到了原點,那麼戰爭到底有什麼意義?慘烈的戰爭,使得人口在急劇減少,而為了奪取勝利,雙方又都在拼命地徵兵。這種近乎涸轍而漁的做法,又到支撐到什麼時候?即使北軍此次總攻很快就取得全面勝利,得到的,也是一個已經殘破不堪,國力大大衰退的國家。可以說,這場戰爭,註定不會有勝者了。

  夜風吹過來,「啪」一聲,將案頭一隻木馬吹得倒了下來。傅雁書揀了起來,拿在手中看著。這是師尊的遺物,聽可娜夫人說,師尊生前最愛惜這些,因為這本是一個故人所雕。那故人去世後,師尊就在拼命搜羅故人的作品,已收集了不少,其中最愛惜的還是這匹馬。看這匹馬,刀法流暢自然,馬的形態維妙維肖,照理定是個有名的大匠所作,可是底座也根本沒有落款。這馬神采飛揚,似乎隨時都會騰空躍起,飛揚而去。他看了看,將木雕馬在案頭放好,關上了窗。

  鄭兄,妹妹,我如果戰死,你們肯定會照顧雲妮的,我又有什麼放不下?

  坐在案前,傅雁書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給可娜夫人的信也寫得順暢起來,不過無非是一些寒暄。人命由天,一切都讓上天去決定吧。再過幾天,總攻就要開始了。

  傅雁書在房中這樣想著。此時的江上,陸明夷卻在想:總攻多半不會開始,一定要未雨綢繆,做好準備了。

  雖然馮德清親自前來,嚴命總攻要按時開始,但陸明夷總覺得,總攻不會按時開始。上書遭斥,以及這一次馮德清微服前來,這兩件事讓陸明夷對馮德清失去了信心。這個新任大統制,能力遠不及大統制,卻更加執拗,如此之人,絕對成不了大事。

  其實在來東陽城之前,他安排的細作已然將北方各省發生民變的事都報過來了,甚至比傅雁書接到的還要詳細一些。

  只有狄複組有這個能力。在看過了一遍彙報後,陸明夷已然得出這個結論。說實話,他對狄複組其實一直沒有多在意,覺得這只是一夥烏合之眾,成不了大事,只是異想天開地要謀求狄人複國。連狄人中的大部份都很認同共和國,狄人複國這個目標無異於癡人說夢,可見這個組織的不切實際。然而現在卻證明,這個組織豈但沒有不切實際,還非常實際,具有極其強大的力量。馮德清並不知兵,偏生膽子還大,居然敢微服趕到東陽城來。這樣一個眾矢之的,還敢如此妄為,實屬輕而無備,雖貴為萬眾之尊,無異於孤身獨行。而狄複組既然要竭力阻止北軍這一次總攻,最好的辦法還不是發動動民變,而是刺殺馮德清。甚至,很有可能,就是馮德清回霧雲城的歸途中,狄複組就會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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