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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二


  長槍的槍桿是用鐵木製成,硬中帶韌,照理根本不可能扭曲,但此時那衛戍似乎看到自己手中的槍就和一根煮熟的麵條一般,被小王子的槍一撥,便攪住了右邊同伴的槍。他睜大了眼,幾疑自己是在做夢,可長槍上的力量卻越發大了,兩根槍纏在一處後,便如活了一樣,再不似一件得心應手的兵器,倒像兩條絞在一起的長蛇,又向邊上的長槍纏去。只不過一瞬,頭一排的六個衛戍長槍竟然纏在了一處,這道看似堅不可摧的防線,竟然一刹那就化作烏有。

  不可能!

  這六個衛戍同時在想著。他們還沉在驚愕之中,小王子的金槍卻已抽出了他們纏在一處的槍桿下,在地上一撐,人已飛身躍起,跳到了他們這些槍桿的交纏點上。六個衛戍正在奮力想要拆開,他們每人雙臂都有百餘斤之力,加在一起足可抬起上千斤份量,小王子也並不高大,踩在上面幾乎感覺不出來,槍連沉都不沉,小王子卻身輕如燕,但這一點之力,人便躍過了他們頭頂。

  在他們身後,還有數十個衛戍。只是這些衛戍也沒想到敵人會如此快就突破最前面的六個同伴,只有幾個反應特別快,挺槍上前,小王子手中金槍卻已如電閃雷鳴,空中金影一現,那幾個反應快的衛戍這回也反應不過來,咽喉處已各中一槍,連叫都叫不出,便已軟癱在地。

  這正是交牙十二金槍術中的靈蛇纏腕。這路槍法是昔年天下第一名槍武昭的絕技,只傳了小王子一人,而小王子則只傳給鄭司楚,當今天下,便只有這兩人懂得,那些衛戍連聽都不曾聽過。小王子突破最前六人的封鎖時所用槍法更為奇妙,但後面的人也看不到,這一槍居高臨下,一槍擊殺數人,卻是人人看得清楚。見得這一槍,那些衛戍人人遍體生寒,無不想到:天下竟有如此槍法!

  長槍號稱百兵之王,在軍中運用最廣,十成裡有九成用的都是長槍,這些衛戍更是人人用槍。衛戍身負拱衛首都之責,雖然沒有經歷過實戰,但軍中訓練十分刻苦,這些衛戍更是挑選出來的好手,個個不弱,可小王子的槍術神鬼莫測,幾連做夢都夢不到。他們本來還覺得敵人只有一個,己方卻有百餘人,實是勝之不武,但此時人人都生了懼意,仿佛敵人並不是凡人,而是天上降臨的惡魔。

  小王子剛從軍時還很好殺,但在軍中日久,殺心就漸淡,現在有二十年沒和人動手,除了在無想水閣殺了一直監視自己的天機,現在還是第一次殺人。槍尖一見血,小王子也覺手中的金槍如一條從酣睡中醒來的妖獸,幾要脫手飛去。他已下了必死的決心,也知道今日定是自己絕命之日,剛才突破最前面六人時還不願殺人,現在出手卻再不留情,一殺這幾人,人甫一落地,手中金槍便繞著身體轉了個大圈。揮槍橫掃,那也只是尋常招勢,但小王子的金槍掃過一圈,又已刺死了五人。他出槍快捷無倫,長槍不住繞身橫掃,人又大踏步向前三步,整個人都似被一個圓圓的金環圍住,當者辟易,敢上前的必然中槍斃命。這三步踏上,衛戍便又死了十幾人。

  周錫安逃得一命後,已遇到後面。他槍馬腰刀俱失,身邊手無寸鐵,見那老者對上衛戍簡直如同摧枯拉朽,又驚又懼,喝道:「金槍班,布堅壁陣!」

  堅壁陣是步軍所用的一個陣法,號稱防守滴水不漏,單論防禦力,比以前天水軍慣用的八陣圖更強。但堅壁陣對單兵要求極高,佈陣的士兵必須人人都是高手,否則當中有哪個人較弱,堅壁陣便會出現致命的破綻。金槍班雖然平時騎馬,但論槍術卻遠在衛戍之上,還在程敬唐當隊長時,訓練金槍班時除了馬上槍術,步下便主攻堅壁陣。周錫安成為隊長後,他比程敬唐更為嚴厲,訓練也更加嚴格,現在金槍班都已下馬,聞聽隊長下令,二十個金槍班踏上一步,便布成了堅壁陣。周錫安從邊上一個衛戍手中搶過長槍,喝道:「金槍班,隨我上前!」

  堅壁陣如果再擋不住這老者,那大統制也只能落荒而逃了。周錫安本不相信會有這種事發生,可這支看似很強的衛戍竟然會不堪一擊,七八十人圍攻一個,敵人仍然大踏步上前,他本來堅若磐石的信心這時也似出現了裂痕。

  無論如何,一定要擋住他!

  就在此刻,在遙遠的西北荒山中,一間石屋裡,有個披著披風的人正坐在石桌前,吃著一碗麥飯。

  麥飯很粗糙,這人吃得也很慢。天很冷,外面盡是白雪,石屋也已被積雪覆蓋。忽然,他放下了碗。

  門口,傳來了沙沙的踏雪之聲。腳步聲在石屋門口停了下來,一個人出現在門口。

  「天法師。」

  門口那人在雪地裡跪下來,行了一禮。這人也穿著一件帶風帽的披風,整個人都掩在披風下。

  「進來吧。」

  那人把風帽放下了,露出一張尖嘴猴腮、奇醜無比的臉。石層裡很暗,就算白天也得點著油燈。本來外面的雪光映進來,將屋裡照亮大半,但現在這人站在門口,將雪光也掩去了大半,屋裡更暗了。

  「天子谷裡一切正常。第二台運行良好,下一個馬上就要出生了。」

  天法師沉默了一下,又慢慢道:「那麼,馬上就要有四十個了。」

  「是。」

  天法師又沉默了一下。他們這個種族,雖然壽命很長,但終究也有盡時。這幾年天法師越來越覺得自己精力衰竭,再不能和以往一樣東奔西走了,因此長年住在這個荒無人煙的荒山裡,很少外出。山中的天子谷,已是他們這種族延續的最後希望,雖然只有四十個,但有四十個就有四百,四千,四萬,直到有一天統治整個世界。

  「天法師,」門口那人見天法師一直不說話,又低低說了起來,「今天會是南武的最後一天了吧?」

  「是。」天法師看了看頭頂。頭頂只是厚厚的石壁,黑暗中他的眼睛卻在放光,仿佛能透過石頭看到極遠的地方。「這個人一死,人類的世界又將亂成一片,我們的把握更大一些。」

  門口那人沒有說話。天法師在他們這種族裡有著至高無尚的威信,正是在天法師的策劃下,他們這一族終於看到復興的曙光,可是他也清楚地記得,這句話天法師曾經說過。當時天法師覺得掌握了南武,人類已經陷入萬劫不復的血海,而他們這一族將會高高在上,最終消滅所有人類,成為世界的主宰。只是這個預言落空了,天法師自己都險些沒能逃脫南武的追殺,直到現在,仍在天子谷苟延殘喘。事實證明,天法師並不是樣樣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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