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四五二


  雖然靠得近,但傅雁容可沒有傅雁書的嗓門大,叫了兩聲,見哥哥仍然沒聽到,她正在焦急,卻聽鄭司楚朗聲道:「傅雁書將軍,令妹在此,請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這四字,傅雁書向來是對別人說的,頭一回落到自己頭上。他抹了抹額頭的雨水,手不禁握住腰刀,心道:「這人是誰?聲音怎麼這等耳熟?」

  船終於靠近了。傅雁書不等靠穩,一把飛出撓鉤,一下搭住來船船尾,鄭司楚卻也不示弱,同樣飛出撓鉤搭住傅雁書的船尾。兩船一併,終於靠在了一起,鄭司楚只見對方的船上也是翼舟,形制一般無二,船中正坐著余成功,高聲道:「余帥,請過來吧。」

  余成功被關了這些日子,已是意氣全消,頭髮鬍子都白了不少。他本來對鄭司楚向來不滿,沒想到這回竟是他來接自己,等傅雁書一解開銬著他的手銬,便急不可耐地站了起來,叫道:「鄭將軍……」話未說完,只覺肩頭一重,卻是傅雁書伸手按住了他,高聲道:「是鄭司楚將軍麼?請換人,別出花樣。」

  鄭司楚暗暗苦笑,心想自己對阿容的關心只怕不比傅雁書少,他還擔心自己會出花樣。他轉向傅雁容道:「阿容,你過去吧,一路小心。」

  現在兩船已並在一處,跨都能跨過去了。傅雁容站起來,又看了看鄭司楚,眼裡突然淌下淚水,低聲道:「司楚,你也保重。」

  這稱呼,鄭司楚唯有在央求她冒充自己的未婚妻時才聽到過,後來她一直稱自己為「鄭將軍」,沒想到現在要分別的時候又聽到了。他只覺眼眶酸酸的,眼淚幾乎又要不爭氣地滑落,只是道:「好的,阿容。」

  兩船雖然緊貼在一處,但顛簸不止。傅雁容正在跨到對船上,船忽然一側,她險些要摔倒。鄭司楚本來要去接余成功,見她這樣,也根本顧不得余成功了,伸手一把攬住她的腰道:「阿容,小心。」

  鄭司楚出手時根本沒想什麼,但一攬住傅雁容,只覺軟玉溫香,心神為之一蕩,還沒回過神來,卻覺腕上一緊,低頭一看,竟多了副手銬。他一呆,卻見傅雁書一張臉沉得跟結冰一樣,右手握著腰刀指著自己,左手扶住傅雁容。他愕道:「傅將軍!」心中卻在暗暗叫苦,心想宣鳴雷明明告誡過自己,自己卻偏生沒聽。

  手銬一頭連在船頭鐵環上,根本掙不開。傅雁容見勢亦是大驚,叫道:「哥哥!」她沒想到哥哥竟會出這一手,卻見傅雁書一張臉仍是板著,喝道:「阿容,快過來!鄭將軍,麻煩你也過來吧。」

  鄭司楚罵道:「無恥小人!」

  說好的換俘,竟有這種意外,他也當真不曾料到。傅雁書被他罵得臉一紅,馬上又板著臉道:「鄭將軍,別忘了你是無恥在先,如今不過一報還一報。」鄭司楚假扮施正時,曾與傅雁書在鐵索上交過手。那一次傅雁書雖然人多勢眾,卻因為傅雁容在鄭司楚手上,投鼠忌器,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逃走。這件事在傅雁書看來實是奇恥大辱。雖然上回鄭司楚臉上戴著面目,但他的聲音卻沒變,傅雁書已聽了出來。他也沒想到對方換俘的竟會是鄭司楚,心頭一熱,便想將他擒回去。現在心靜了一點,也覺自己這麼做有點背信棄義,便想放開鄭司楚,卻聽傅雁容叫道:「哥哥,快放開司楚!」

  一聽妹妹的聲音,想到剛才鄭司楚和妹妹竟如此親熱,而妹妹居然稱他為司楚,傅雁書更是著惱,喝道:「阿容,你坐下!鄭將軍,我這是救你一命,可知我軍馬上就要全軍攻上麼?」

  鄭司楚又是一怔。他算定了鄧滄瀾這時候是不會獨自進攻的,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是發起進攻,怔道:「你們……現在就要進攻?」

  傅雁書喝道:「不錯!你隨我前去,只消投誠,不失將功贖罪的機會。不然,你就要死在江面上了!」

  鄭司楚抬頭向北岸望去。這裡已過江心,隱隱能夠看到對岸檣櫓如雲,北軍竟然蓄勢待發,並沒有停在碼頭上。他只覺腦袋都「嗡」的一聲,苦笑道:「我應該早知道你們會有這一手的。」

  其實傅雁書本來也根本沒想到要捉住鄭司楚,只是看到送妹妹來的是他,這才臨時定計。鄭司楚是南軍代理元帥,此人曾讓師尊都首嘗敗績,若能擒下他,這一次連他自己都不太看好的進攻得手的機會將更多幾分,因此就算自己這樣做確已背信棄義了,他仍是毫不猶豫。他將腰刀壓在鄭司楚頸間,冷冷道:「兵不厭詐,無所不用其極。鄭將軍,你也是當世名將,還這等天真麼?」

  余成功站起來本要過去,眼看突然發生這等變故,亦是驚呆了,邊上幾個北軍水兵見傅將軍動手,哪敢怠慢,立時拔刀制住了他。南軍舟上的幾個士兵方寸大亂,無一不在叫苦,心想這回完了,竟然被一鍋端。正在這時,傅雁容忽然將身一縱,竟又跳回南船上,叫道:「哥哥,你若不放開司楚,我就跳下江去!」

  傅雁書正在大獲全勝之際,萬萬沒想到妹妹會出這亂子,不由一呆,叫道:「阿容!」卻見傅雁容雙眼圓睜,目光中盡是痛苦,罵道:「哥哥,我只以為你是當今好男兒,沒想到你竟如此下流無恥!」

  傅雁書出世以來,還是頭一回被妹妹罵,一張臉漲得更紅,喝道:「你胡扯什麼,難道你要回到叛賊中去麼?」

  「我不知道誰是叛賊,只知道我哥哥是個一諾千金的好男兒。你這樣做,從今以後再不是我哥哥了,我也不會回去。如果你一定要帶走司楚,那我就死在江上!」

  她說著,將手中的傘也扔了,便要作勢往江中跳。傅雁書向來當機立斷,旁人若這般威脅他,他理都不理,可眼前這人是自己唯一的血親,他怎麼都狠不下這個心。呆了呆,急道:「阿容,別胡鬧,快過來,我就放了他!」

  傅雁容喝道:「你先放!」

  傅雁書被妹妹弄得一籌莫展,暗暗叫苦,心想:「女人真是麻煩!阿容她……她一定喜歡這鄭司楚了!」眼見妹妹心志已決,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出,再不放鄭司楚,真會投江自沉,咬了咬牙,從懷中摸出鑰匙打開了手銬道:「阿容,我……」

  他剛解開手銬,卻覺手腕一疼,咽喉處已是寒氣森森。定睛一看,鄭司楚手中已握著如意鉤對著自己。他暗自叫苦,心想:「我是被阿容弄亂了心思,怎麼沒想到這鄭司楚不是好惹的!」他和鄭司楚交過手,知道他本領非凡,如意鉤在手時,自己定不是他對手,索性一言不發。

  鄭司楚這一下反敗為勝,輪到北軍士兵傻了眼。鄭司楚喝道:「余帥,快過來!」余成功忙不迭地跳過船來,他年紀雖然已高,但戎馬一生,身形還是很靈便。鄭司楚一見余成功脫險,冷笑道:「傅將軍,這回是不是輪到你去東平城一遊了?」

  傅雁書面如死灰,鄭司楚正待將他拖過來,一眼卻看到了一邊的傅雁容。此時的傅雁容看著自己,眼光仍是痛苦和央求,與方才她央求哥哥放了自己一般。他心中一軟,只想不理,可還是歎了口氣,鬆開了傅雁書的手道:「生死由命,徒逞匹夫之勇,不是英雄。傅將軍,你帶著令妹走吧。」

  傅雁書沒想到他會放了自己,不由一呆。他看向傅雁容,卻見傅雁容眼裡透出一絲絕望,搖了搖頭道:「哥哥,你回去跟媽說,我……我不孝,不能按她的意思辦。」說罷,伸手解開了傅雁書搭到船尾的撓鉤,往水中一扔,自己一下坐在了船尾。

  可娜夫人對她視若己出,一直盼著她能繼承自己的志向,成為女流政客。但傅雁容知道,自己永遠也做不到,特別是剛才看到傅雁書和鄭司楚這兩個自己最親近的人之間也是一番爾虞我詐,生死相拼,更讓她心灰意冷。如果回去,將來一定會在母親安排下一步步踏上仕途,可是,她實是不願意走這條路。在這少女心目中,只想做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子,每天種種花,彈彈琵琶,過著平淡而充實的日子。

  一切,都斷絕了吧。她想著,淚水已不住地流淌。本來以為要和鄭司楚永別了,可這一回,永別的卻是父母和兄長。她坐在船尾,扭頭看著對面哥哥的身影越來越小。在傅雁書身後,北軍艦隊已盡數壓上,帆影如山,不可一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