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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三


  鄭昭正想著,一邊打馬入城。剛進入城裡,卻聽得有人喝道:「狗賊!」有個人影突然從兩邊人群中沖了出來,手執利劍刺向鄭昭。沉鐵一直守在鄭昭身邊,見狀大吃一驚,手在馬鞍上一喝,厲喝一聲,人已躍到鄭昭馬前,從腰間拔出短劍。「當」一聲,兩劍一交,沉鐵卻覺那人手中長劍忽地一顫,竟然從自己短劍下穿過,仍然刺向鄭昭。

  在楚都城竟有刺客!鄭昭同樣大吃一驚。他在馬上見那刺客也已有點年紀,沖出來時一腳有點瘸,但出手還是如此之快。他心頭一凜,正待一提氣,以攝心術制住這人,但提氣之下,卻覺胸口空空蕩蕩,明白定是長途奔波,體力不支,一時竟用不出來。他心頭一涼,心想:「談還沒談,我就要死了……」

  他這念頭剛起,卻見一道黑影忽然如閃電般射來,從那刺客臂邊一掠而過,「嚓」一聲,刺客臂上衣服被撕了道大口,鮮血立時濺出,將鄭昭的馬也染得斑斑點點。幾乎就在同時,有幾道金影已插到鄭昭馬前,直如布成一道電網,正是薛庭軒的金槍班。他這金槍班還有五人,跟隨薛庭軒已久,格鬥之技極強,五人齊出,五支長槍架在那人身上,將他逼得離開鄭昭坐騎。

  當先的劉奔見突現刺客,也嚇了一大跳。逼離了刺客,他心裡還在想著:「這人是誰?有沒有傷了他?」但定睛一看,更是大吃一驚,叫道:「魏老!」

  這魏老名叫魏風,乃是昔年楚帥身邊的護衛十劍斬中僅存的一個了。十劍斬本有十人,但屢經戰陣,陳忠之女陳星楚繼任大帥時,只剩了五個,到現在則只剩魏風一個。薛庭軒不喜劍士,因此護衛沒選十劍斬,而是選了金槍班,那五劍斬的傳人便成了司徒郁的護衛。魏風因為年過五旬,身上又有舊傷,早就在城中養老,教教劍士。雖然魏風也不是軍官,但資格如此之老,又曾是楚帥的近身侍衛,城中人人對他十分尊敬,劉奔沒想到今天竟是魏風前來行刺鄭昭,扭頭看向薛庭軒。

  魏風突然沖出來行刺,薛庭軒亦是嚇了一大跳。鄭昭若是一死,那談判當然也再不用談了。緊急之下,他放出風刀撕傷了魏風手臂,一時並沒發現是他。此時風刀停在他手臂上,他見是魏風,打馬過來道:「魏老,你這是為何?難道沒人向你傳過本帥之令麼?」

  魏風二目圓睜,金槍班不得薛庭軒號令,仍是出槍壓著他,但也不敢太過用力,因此他仍然站在地上。聽得薛庭軒問自己,魏風喝道:「薛帥,這鄭昭狗賊乃是楚帥大仇,不殺了他,我死也不甘!」

  當初五德營第一任大帥楚休紅進霧雲城談判投降之事,結果大統制背信棄義,在談判前將他擒下,魏風正是唯一逃出去報信的一個。也正是有他的報信,五德營曾率軍衝擊霧雲城的二十余萬大軍,險些將楚帥救出囚牢,但也因此役傷亡大半。魏風這些年來,最恨的還不是大統制,而是鄭昭,雖然也曾聽得薛庭軒下令不得對鄭昭失禮,但他怒火中燒,不顧一切也要來行刺。薛庭軒聽他這麼說,喝道:「魏風,你瘋了!」

  魏風叫道:「薛帥,我沒有瘋!魏風此生,若不能手刃此獠,死有餘恨。」

  薛庭軒本想說這魏風乃是個瘋子,這樣就坡下驢,給鄭昭一個交待,但魏風毫不通融。他心頭更怒,聲音沉了下來道:「魏風,你可知有令不遵者,殺無赦麼?」

  魏風喝道:「我活到今天,也夠了,若不能殺了這狗賊,再活五十年又有何用?鄭昭,你這天殺的狗賊,你不得好死!」他越罵越凶,口中不停,罵到最後,不但罵鄭昭自己,連他父母妻兒也罵個不停。他卻不知,鄭昭的兒子實是他平生最尊敬的楚帥親生之子。

  薛庭軒聽魏風口口聲聲在罵鄭昭,直如在痛駡自己一般,臉色更是沉若死水,喝道:「拖下去,斬!」

  劉奔一聽,嚇了一跳。魏風雖然名聲不著,但因為是老人,有時也來軍中傳授拳腳劍術,聽得薛庭軒竟要斬他,問道:「薛帥,是不是……」

  他還沒說完,薛庭軒喝道:「斬!」

  魏風聽得薛庭軒要斬自己,不懼反笑,朗聲道:「砍頭又有如何,魏某這一生,活得也夠了。身既死失,歸葬山陽……」

  他唱的,乃是帝國軍昔日葬歌。這首歌現在很少有人唱,但很多老兵還記得就在歌聲中衝鋒陷陣的情形,不少人眼裡都有淚水流去,心道:「薛帥,放過他吧。」但薛庭軒絲毫不為所動,連看也不看一眼。

  鄭昭雖然不認得魏風,但看他對自己如此痛恨,猜到定是昔日的五德營老兵。見薛庭軒定要斬了此人,不知為何,他心頭一動,向薛庭軒躬身一禮道:「薛帥,此人不過意氣用事,還請薛帥看在老朽薄面之上,饒恕了他吧。」

  薛庭軒道:「五德營軍令有雲,違令不遵者,斬。鄭公雖然為他求情,但不斬此人,我軍紀何在?恕本帥不能從命。」

  有行刑兵過來帶著魏風前去。魏風一腿已瘸,走起來一高一低,口中卻歌聲不斷,只是這歌聲越來越遠。聽得一段唱罷,又唱第二段,薛庭軒面色更沉,向劉奔喝道:「為何還不行刑?傳令下去,再不下刀,行刑之人亦是違令不遵,一同斬卻!」

  劉奔面有難色,看了看侍立在薛庭軒身邊的劉斬。劉斬不敢去看弟弟,心想軍令如山,不要說這是大帥親口下令,只是微微頜了頜首。劉奔咬了咬牙,打馬過去。這時那葬歌已唱到了最後一段,只聽得魏風高唱道:「魂兮歸來,永守親族!」「族」字剛出口,便戛然而止,一會兒,劉奔提著魏風的人頭過來道:「稟大帥,魏風首級在此。」

  看著魏風的頭顱,薛庭軒眼裡也險些要流出淚來。他和魏風雖然並不如何熟識,但星楚在日,常見他指導星楚的五劍斬。魏風已是楚都城裡不多的昔日老兵,今日卻是自己下令斬了他,他歎了口氣道:「將魏老好生掩埋了吧。」說罷,轉身向鄭昭行了一禮道:「鄭公,本帥馭下不嚴,有累鄭公受驚,還忘見諒。」

  鄭昭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現在這支五德營,軍容的確不下於全盛之時,但他總覺得似是而非。第一次,他有點懷疑自己此行是不是有意義。雖然僅僅是一眼,五德營的軍紀嚴明也讓他驚歎,可他腦海中總是盤旋著四個字。

  外強中乾。

  鄭昭並不知兵,可他隱隱覺得,這支五德營就算再強,實已不是南武的對手。如果南武看到眼前的情景,再不會不顧一切也要置五德營於死地了吧,因為他一定會知道,五德營再強,也不再是一個噩夢了。

  往矣,五德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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