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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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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司楚心裡忽地一痛,仿佛被一根尖針刺了一下。他低低道:「不用擔心,很快的。」 不論南北雙方哪一邊贏了,她都能和父母團聚。可是要決出勝負,卻也不是這一兩年裡的事。鄭司楚雖然安慰她,可自己明白這個許諾實是遙遙無期,只不過空口白話罷了。傅雁容頓了頓,淡淡道:「到了五羊城,我也去拜見一下伯母吧。」說完,便放下車簾,再不說話了。 車隊馳進五羊城北門時,正值黃昏。鄭司楚趕著馬車,心中卻有一絲淡淡的甜意。方才阿容說的「拜見伯母」,似乎有另一層含意。從事實而言,現在她仍是戰俘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去見誰。她願意隨自己去拜見母親,也許,在她心中其實已隱隱答應了什麼。鄭司楚不敢明說,只是趕著馬,只覺兩匹飛羽的步履而輕盈了許多。 進北門時,門丁過來查問,見是鄭司楚,全都過來敬禮。鄭司楚在五羊城的名頭如今可算響徹雲霄,人人都知道這位少年將軍才幹絕倫,甚至有人覺得只消有鄭司楚在,北軍被消滅不過是個時間問題,這些門丁也都想見見這位後起將領中的第一名將。進了城,補給隊要回營覆命,便和鄭司楚分手。本來趕車的是補給隊的士兵,鄭司楚便將了飛羽換到了車上,自己來趕車。傅雁容也是好幾年前來過五羊城,這些年未見,見城中百業興旺,比當初她來時似乎更見繁華,心中暗暗讚歎申士圖確實經營有方,五羊城的富庶不愧為天下之冠。本來東平城富庶不下五羊城,但東平是連番征戰的最前線,這兩年更顯殘破,比五羊城已是遠遠不如了。 到了特別司門口,鄭司楚和守門的士兵換過了令牌,正待進去拴好馬,換如意車,忽聽得身後有人道:「司楚哥哥!」 那是申芷馨的聲音。自從申芷馨成為宣夫人後,鄭司楚見到申芷馨總有點不自然,此時卻覺得光風霽月,坦然之極。他勒住馬,在座位上站起來道:「小芷,怎麼勞你大駕來接我?」 雖說傅雁容這次來五羊,要和申芷馨住一塊兒,可這消息分明還不曾傳到五羊城,申芷馨怎麼會來迎接?他還不曾多想,申芷馨已急急過來,叫道:「司楚哥哥你總算來了……」 她話未說完,卻見車簾一開,裡面是一個年輕女子,不知是誰,不由一呆,話也戛然而止。鄭司楚忙道:「小芷,這位是傅雁容傅小姐。」 申芷馨更是莫名其妙。她還不知道鄧滄瀾的義女落到了南軍手裡,更不知道鄧滄瀾的女兒居然會姓傅,見她是鄭司楚帶來的,兩人的神情卻並不如何親密,實在想不通她到底是個什麼人,一時間也接不上話。鄭司楚察顏觀色,早知她在想什麼,從懷裡摸出宣鳴雷的信道:「這是宣兄給你的信,你看看就知道了。小芷,你這麼急,有什麼事麼?」 申芷馨接過信,看了不看便往懷裡一塞,低聲道:「司楚哥哥,你怎麼才來?阿姨她……她剛才突然病情惡化,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陳司長去叫齊大夫了,我正在等他們過來,你正好就來了。」 鄭司楚方才還滿心喜樂,只覺上天待自己不薄,沒想到從申芷馨口中聽到這個消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只是眼也有點發直。申芷馨見他沒回答,抬頭見他這模樣,驚叫道:「司楚哥哥,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啊。」 鄭司楚定了定神,低低道:「小芷,快上來。」 申芷馨點了點頭:「是啊。司楚哥哥,你別擔心,阿姨她……她不會有事的。」 她還是頭一次見到他這般失態,心裡亦是氣苦。一進車與傅雁容坐到一處,鄭司楚道:「坐好了。」馬韁一抖,飛羽翻蹄亮蹄,便向前奔去。特別司裡聚集了一大批能工巧匠,都要求清靜,因此向來不行馬車,鄭司楚現在卻再也不管了,趕著馬車狂奔,馬蹄聲和車輪聲顯得越發刺耳。只是他抖得急了,右手的韁繩竟從手中掉了出來,馬車亦是一側,鄭司楚眼疾手快,一把抓起韁繩,帶住了車,這輛大車已疾沖而出。 坐在後面的傅雁容雖然看不到鄭司楚的面容,卻知道他向來鎮定,當初兩番易容而來,連自己起初亦不曾看出破綻,現在連韁繩都會落出手心,心中定是萬分不安。她自幼喪母,幼年喪父,雖然可娜夫人待她極為親切,無異親生,可看到鄭司楚如此,也想起了自己快要忘懷的生母了。在她的記憶中,生母的面容已漸漸模糊,快要記不清楚,只記得那時母親抱著自己,在廊下指點院中一樹繁花的情景。想到這裡,她不知為什麼,心裡也是一酸,眼裡登時有淚水滑落。邊上申芷馨見她落淚,卻是一呆,心中卻也一陣淒苦。她自己也是母親早逝,實將鄭夫人當成了母親,見傅雁容落淚,眼裡也覺濕濕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淌了下來。 她二人在落淚,卻看不到鄭司楚的眼裡淚水也已滿盈眶中。他只在小時與母親朝夕相處,長成後父母反目,天各一方,見面的機會少之又少。鄭昭對他向來嚴厲,鄭司楚在軍校時,就算想念母親,也不敢多說一句。母親每年想念他時來看霧雲城看望,亦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鄭司楚又是自幼立志從軍,自覺作為一個軍人,當心如鐵石,平時給母親寫封信,亦只是淡淡問聲安好,說點日常之事,幼年與母親相處之事,都快要忘光了,倒是年景順和申芷馨這些幼時玩伴還記得更多一點。可現在腦海之中,盡是母親的面容,那麼慈愛溫和,連小時候有一次淘氣磕破了膝蓋,母親把他抱在懷裡,給他洗淨傷口撫慰他的情景都想了起來。 媽,你千萬不要有事! 鄭司楚的心裡,只剩下這句話了。他並不信奉法統,平時見人向三清虔誠禱告也只覺可笑,如今卻在心底默禱,只求母親能夠脫得此難,過後不論要做什麼,自己都願意。 黃昏中,天漸漸暗了。特別司緊貼大海,盡是懸崖峭壁,西邊一輪紅日正在沉入海面,映得天地一片血紅,而東邊卻已顯得晦暗。鄭司楚一到母親居住的那幢小樓前,便飛身跳下馬車,也不管身後的傅雁容和申芷馨,搶步向裡沖去。一進門,正見陳敏思坐在樓下想著什麼。一見鄭司楚,陳敏思嚇了一大跳,叫道:「司楚大哥!」 鄭司楚道:「敏思,我媽呢?」 陳敏思指了指樓上道:「大姨在樓上,我媽也在……」他還沒說話,鄭司楚已搶上樓去。南疆氣候溫濕,因此平時人們都是樓居,樓梯也特別高,鄭司楚卻是一步三四級,恨不得插翅飛上去,數十級樓梯沒幾步便跨完了。一上樓,便看見紫蓼坐在床邊,正拿一塊汗巾擦著眼睛,鄭司楚叫道:「姨媽,我媽呢?」 紫蓼見鄭司楚在這當口安然出現,卻也喜出望外,忙站起來道:「司楚,你快來。你媽她……」 她還沒說完,鄭司楚已搶到了床邊,只是母親正躺在床上,一張臉灰白得全無血色。他只覺心裡一空,人仿佛從極高處突然墜落一般,一下跪在床前,抓起母親的手道:「媽……」 他生怕抓到的是一隻冰涼的手,但握到後,卻覺手掌還帶著體溫,心裡才稍稍一寬。紫蓼在一邊小聲道:「司楚,你來得也真巧。你媽今天一早一直沒起來,我來叫她,卻不見她答應……」 紫蓼在一邊說著,鄭司楚卻連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只是低低道:「媽,媽。」以前這樣一叫,母親總是會笑著答應,此時卻連什麼回答都沒有。紫蓼見鄭司楚雙肩都在抽動,心中亦是傷心,輕輕道:「司楚,你先坐下吧,齊大夫馬上就要來了。」 她剛說完,樓下申芷馨道:「齊大夫,你來了,快上樓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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