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三一〇


  他說的這個計策,確是比戴誠孝所說的要合理得多,不少將領都頜首稱是。但胡繼棠明白,翟式秋所言雖然不無道理,卻也有點一廂情願了,最關鍵的,便是輕敵。全軍出擊,拿下王除城,只怕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成功的。若五羊軍這一次真個傾巢出動,萬一東平城守不住,而五羊水軍退而求其次,不向北挺進,轉而進入大江,封鎖江面,到時東平城有失,江上又遭封鎖,隔江的東陽部隊不能過來,在大江以南的諸軍就要成為無本之木。畢竟南方七省已經聯合了。大江以南,除了海靖是個大島,還有八省。現在七省都在南軍一方,之江省實已成為一支孤軍,東平城再一失,現在大江南岸這六萬兵馬又能在何處安身?而戴誠孝反駁的兩點,同樣大有道理。水軍出海阻擊,東平東陽兩城便失去了相輔相成之勢,到時東平遭攻擊,東陽城裡只能隔江相望,徒呼奈何。

  本以為共和軍固若金湯,混一宇內,沒想到真出了事,卻顯得如此千瘡百孔,不堪一擊。胡繼棠想著,心裡幾乎要哀歎。不拔掉王除城這顆釘子又不行,但如何拔除卻著實是個大問題。現在最為不利,就是這一次南軍的舉動實在太快了,直如疾風烈火。五月十五發通告,十五天后便已兵臨城下,果然軍情如火,由不得半點耽擱。他一邊聽著諸軍唇槍舌劍地說著,一邊心裡轉著念頭。

  難道上一次遠征西原失敗,讓我也失去了進取心嗎?他想著。西原一敗,不僅是對共和軍的重創,對這些將領也帶來了很大影響,方若水就徹底喪失了戰意,而自己,雖然身為大統制心腹,獲得重新起用的機會,到底和以前的一往無前不一樣了。現在讓這些屬下將官討論,到底能不能討論出什麼門道來?不知為什麼,胡繼棠心裡有種以往從未有過的沮喪。

  傅雁書因為資格淺,軍銜低,一直在一邊聽著。當聽得南軍竟然如此快就發動了主動攻擊,他心裡也是大吃一驚。和南軍海上交手,雖然最後是敗北而逃,可是他也對南軍的實力更清楚了。五羊水軍固然強悍,但正面交鋒,東平水軍不會遜色。現在聽這些軍銜高過他的軍官們討論,給他的印象就是若非有輕敵之心,就是有點過分的怯意。不驕不怯,才是將者的平常心。現在南軍接下來會是怎樣一個部署,自是誰都不敢斷定,可以斷定的就是南軍肯定不會輕舉妄動,這一波攻擊將極為淩厲。可同樣,己方如何反應,對他們來說亦是個未知數。兵法都是死的,在兵法中說得頭頭是道,似是萬無一失,實戰中卻依然會有變數。即使這一次南軍謀定而後動,但結果卻依然是他們無法預計到的事。當他聽得翟式秋說「一城一池的得失並不就是一切」時,心裡忽地一動,張了張嘴,但還是閉上了。

  畢竟,這次軍機會是都尉以上的軍官才能參加,自己仍是校尉,破例列席,這般說出來,只怕也沒人會聽。但他的神色,胡繼棠卻已看在了眼裡。胡繼棠早就聽說鄧滄瀾有兩個得意門生,其中一個投向了南軍,上回鄧滄瀾敗北,這門生實是以下犯上,弟子給了師父一悶棍。一個門生能有這等手段,這另一個定非尋常之輩。他見傅雁書欲言又止,便站了起來,示意讓眾將暫停討論,高聲道:「傅雁書將軍,請問你有什麼見解?」

  傅雁書沒想到胡繼棠上將軍居然認得自己,還點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識地站起來,有點局促地道:「胡上將軍,末將傅雁書。」

  他臉上雖然有些不安,但眼神卻十分平靜。胡繼棠見他沉穩如常,微微一笑道:「傅將軍,久聞你是軍中後起之秀,你覺得南軍接下來會有什麼手段?」

  那些將領見胡上將軍點出的是傅雁書,有些北方來的援軍將領不認得他,小聲問邊上人道:「這傅雁書將軍是誰?」有認得傅雁書的便道:「此人是鄧帥的得意門生,是個校尉,此次是破例讓他列席的。」幾個有點倚老賣老的將領便不以為然,心道:這小子嘴上沒毛,胡上將軍為何這般看重他?但有些對傅雁書有所耳聞的便想:聽說這人年紀雖少,卻得了鄧帥真傳,說不定真有什麼真知灼見,大統制上回還嘉獎了他呢。

  傅雁書頓了頓,才道:「南軍之中,頗有一些足智多謀之人。此番他們突然出擊,必定謀定而後動,但到底有什麼計劃,眼下只怕也猜不透。」

  眾將聽他這般一說,十個裡倒有八個大失所望,心道:這不是泛泛而論,說了等於沒說嗎?但胡繼棠卻點了點頭道:「那依傅將軍之見,如何應付方為上策?」

  傅雁書說了一句話,膽氣也大了不少。他正色道:「南軍之計,雖然尚未可知,但決非泛泛。兵法有雲,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他們雖有要遠襲霧雲城的模樣,但依末將之見,他們的真正用意,實是要取東平城。」

  此言一出,連鄧滄瀾都為之一怔,心道:我真是想得多了?還是雁書有點輕敵?但傅雁書又道:「只是南軍也未必就真沒有北上突襲霧雲城的初衷。軍情萬變,最關鍵的就是隨機應變。現在中央軍區相對空虛,一旦我們應對失誤,他們可能就真的長驅直入,北上突襲霧雲城了。」

  翟式秋這時插嘴道:「傅將軍,那你覺得怎麼才是正確應對?」

  傅雁書道:「仍是那句話,軍情萬變,現在誰也說不上是否應對正確。但翟將軍适才一言,深得我心。一城一池的得失,並不就是一切。我軍的兵力,並不在下風,南軍的首要目的,正是要將我軍牽制在一城之中。若我軍困守東平城,南軍只怕會圍而不攻,水軍卻揚帆北上,直取霧雲城去了。那時我軍若再去追擊,則後防不穩,五羊陸軍又將與天水軍合兵攻擊,分而破之,我軍的優勢就喪失殆盡。」

  這一點翟式秋也已看到,他點頭道:「不錯。因此依我之見,先集中優勢,拔除了王除城,五羊城就不足為慮。」

  傅雁書道:「只是翟將軍,天水軍有備而來,定不是輕易就能拔掉的。一旦在王除城下戰事膠著,東平城卻有失,則全軍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大勢去矣。」

  胡繼棠見傅雁書侃侃而談,說得越來越流利,開始時的那點局促已蕩然而去,心道:鄧帥的這個弟子果然不凡!大統制擢賢令,難道就是專門為他下的?戴誠孝卻有點著急,道:「傅將軍,你說守也不是,戰也不是,難道上上策是掉頭逃走?」

  傅雁書頓了頓,心知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了。他已經有了個計劃,但這計劃實在有點讓人出乎意料,如果和鄧帥私下說去,八成要被他駁回。可是,他想來想去,這個計劃雖然一時受挫,長遠看來卻是個上上之策。南方七省聯盟,短時間裡要消滅南軍已不可能了,現在就必須做好持久作戰的準備。只是要說出來,還是要點勇氣。他長吸一口氣,緩緩道:「戴將軍之言也並非戲言,只是不是逃走,而是轉移。」

  翟式秋一聽便叫道:「轉移?轉到哪裡去?」

  傅雁書道:「翟將軍,眼下南方大陸八省,七省已歸南軍所有。這等情勢下,我軍的補給已經大成問題,想要取勝,就不能倉促。若急於求勝,往往會遭意外之敗。」

  他這話一出,好些資格老的將領心頭火起,有些脾氣不好的都罵了出來,若非得知傅雁書是鄧帥得意門生,他們差點就要下令將這個妖言惑眾、自滅軍心的小軍官轟出去。但鄧滄瀾和胡繼棠心頭一震,忖道:他說的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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