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二六二


  屈木出說著,將明安手中那張臉皮接過來,遞給顧清隨道:「清公請看,這張人皮面具是按我的臉做的,能看出破綻來嗎?」

  顧清隨呆了半晌。狄人向被視作蠻夷,有些無知的中原人甚至認為狄人茹毛飲血,等若禽獸,沒想到竟然有這等神奇的面具。顧清隨將這面具按了按,喃喃道:「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他頓了頓,又道:「屈木出兄,你是想讓他扮誰?」

  顧清隨的心思甚是機敏,已然知道屈木出的計謀了。大統制生性多疑,不會見陌生人,但若是自己的親信,大統制當然不會多疑,那時這明安突然下手,自然手到擒來。屈木出見他已明白其中竅要,微笑道:「這個,便由清公定奪。有哪個人,大統制對他很信任,又與旁人接觸不多的?」

  顧清隨想了想,低聲道:「大統制最信任的,自非文書伍繼周莫屬。只是要扮此人,難度太大。」

  屈木出點了點頭道:「是。伍文書與大統制寸步不離,要掉他的包太難了。依我之見,最合適的,是議眾中一人。」

  顧清隨又想了想,道:「嗯,是有這麼一個人,王躍喬。」

  王躍喬曾經做過大統制的文書,後來被調到禮部當一個小官。因為國務卿府文書魯立遠自殺身亡,大統制親自下令,晉升王躍喬為新的國務卿府文書。現在名義上顧清隨還是代理國務卿,但實務基本上都是王躍喬接手,可見大統制對此人的親信。更妙的是,王躍喬並無妻孥,而且名義上還是顧清隨的文書,顧清隨完全可以把他叫過來。無論從哪方面來看,王躍喬這人都符合要求。而大統制與他已有好幾年未見,王躍喬新近才提拔上來,就算明安扮的王躍喬稍漏破綻,大統制也定然看不出來。屈木出聽顧清隨說了這王躍喬,點了點頭道:「不錯,此人正合用。」

  顧清隨道:「準備什麼時候下手?」

  屈木出道:「先不要驚動他。等迎春宴那天,再下手。」

  他們又將細節商議妥當,覺得此計再無破綻。迎春宴是大統制接見各級官吏的宴會,現在顧清隨雖然被架空,但名義上還是各部官員之首,那一天肯定要出席,而王躍喬作為國務卿府的文書,自然跟隨在顧清隨身邊。等迎春宴那天,伺機將王躍喬拿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掉個包,到時大統制面見的就是明安了。等大統制和明安相對時,明安突然下手,一旦成功,顧清隨立刻出來主持大局。只是,顧清隨對這條計策還是有點不安,他道:「只是這樣一來,行事之人很是危險,只怕會被金槍班當場格殺……」

  屈木出還沒說話,明安已躬身一禮道:「清公放心,明安已有必死之念。」

  他聲音說得不響,卻極是堅定。顧清隨看了看他,淡淡道:「那就好。」

  這明安,是個死士啊。顧清隨想著,心裡最後一點不安也已蕩然無存。這條計策神鬼莫測,大統制除非真是神人,否則定然難逃一死。他點了點頭道:「好,依計行事。」

  大統制,你的世界終於要落幕了。

  走出榆樹胡同時,顧清隨看了看天空。暮色被花燈染作一片淡紫,似乎霧雲城的正月十五是個不夜天。當大統制消失後,這個世界會轉向哪個方向?顧清隨已無暇再去多想。現在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大統制,必死。

  和霧雲城一樣,五羊城的正月十五也是張燈結綵,熱鬧非凡。雖然很多人都知道,北方的再度攻擊很快就會到來,這一次將更是雷霆萬鈞之勢,五羊城再要取勝的機會微乎其微,但越是這麼想,反倒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感覺:及時行樂,趁現在還活著的時候。幾乎人人都有這個念頭,所以這一年的正月十五反而比往年更熱鬧。

  鄭司楚走出工部特別司母親的病房時,心裡卻有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憂傷。鄭夫人自從遇刺重傷後,傷勢時好時壞,一直都不能痊癒。鄭司楚幾乎每天都來看望母親,但這幾天母親的傷勢反倒更重,今天更是昏迷不醒。他看著母親,心頭仿佛都要滴血。

  工部特別司倒是沒有五羊城別處那種病態的熱鬧,但華士文和陳敏思還是弄了幾個燈應景。特別司本來就多巧匠,這幾盞燈足有一人多高,而且是走馬燈,點著後燈壁的畫面在不停地轉動。陳敏思說這是因為熱氣上升,轉動燈頂的葉片才能如此。如果不是因為母親的事,觀賞一下這幾盞巧奪天工的彩燈倒是樂事,但現在鄭司楚也實在沒有心思去看。陳敏思知道表哥因為母親的事心緒不佳,便陪他聊天。說了一陣,鄭司楚才回過神來,道:「敏思,姨母跟姨父呢?」

  陳敏思撇了撇嘴道:「我媽去串門了,阿爹一早就在工房,沒出來過。」

  五羊城的水上大戰之後,談晚同首先就派出水鬼隊,將北軍沉船上的舷炮打撈上幾門。有了實物,自然可以模仿,但陳虛心縱不通世事,亦知學人的終究落在後手。不要說短短幾個月尚不足以完全將舷炮模仿成功,就算造得一模一樣,以北方對武器的開發能力,只怕這幾個月間他們的舷炮又有了長足的進步,因此陳虛心發了個狠,勢要造出超越北軍的舷炮出來。只是狠是發了,實現卻難。陳虛心心思雖巧,卻並不很擅長開發武器,進展相當慢。鄭司楚聽得姨夫正月十五還在忙,心中不安,道:「我去看看姨父,請個安吧。」

  陳敏思道:「那我帶你去。不過那邊很熱。」

  正月十五怎麼會熱?但到了工房,鄭司楚才知道話從何來。原來陳虛心呆的是鍛工房,一群工友正在鍛造鋼鐵,爐火熊熊,確是酷熱難當。陳虛心卻身著長衫,身上汗都沒一滴,每當工友將鍛好的鐵塊淬完火,就上去細看,忙得不亦樂乎。陳敏思遠遠地叫了一聲:「阿爹,表哥來了。」

  陳虛心扭頭見是鄭司楚過來,將手中的鐵塊一放,笑著過來道:「司楚,你來了。別進來,這兒太熱。」

  他一邊說一邊過來,走到門邊,還不住拿衣角扇著臉。鄭司楚心知忽冷忽熱最易得病,忙向前一步道:「姨父,你別出來,會作風的。」

  陳虛心走出來,他走進去,陳敏思卻仍然站在門邊。陳虛心看鄭司楚才站一會兒,頭上已冒出了汗水,便道:「司楚,你這兒呆不慣,去歇息吧。」

  鄭司楚還真的想走了,但剛來便走終究不好,他道:「姨父也要小心。現在在做什麼?」

  陳虛心道:「我已將舷炮拆開來看過了,結構已沒什麼問題,只是我們煉的鋼不成,很容易炸裂。」

  火炮炸膛,一直是個難點,何況舷炮每發一炮都要重重縮回,對鋼質的要求更高。鄭司楚皺了皺眉道:「難道不成嗎?」

  「總是差一點。」說著,陳虛心歎了口氣道,「唉,若是五羊城裡有玄蓋一脈的人就好了。」

  「玄蓋一脈?」

  這兩個字鄭司楚聞所未聞。陳虛心道:「是法統的一個支統。傳說大滌玄蓋洞天的法統一脈,專精金石燒煉,有一套歌訣。這一脈的人若在,一定能想辦法。唉,我對這些總是不熟。」

  鄭司楚道:「不能去訪求嗎?請他們來總行吧。」

  陳虛心苦笑道:「大滌玄蓋洞天是三十六洞天之一,當初師父帶我去過,便是走訪這一派的門人,但到了那兒才知道這觀宇早已荒廢,我們等了好幾年也不見人,只得離開,現在都不知還有沒有這一脈的人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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