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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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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歌,是昔年帝國軍的葬歌,卻總是被人當成戰歌來唱。很久以前,甘隆就是唱著這首歌沖向戰場。當時代轉到了共和國後,這首歌被禁了,但甘隆臨死前,這首歌的歌聲卻響在耳畔。仿佛許多年前,那些曾與自己一同出生入死,最終卻先自己倒下的戰友們又來到自己身邊。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他想著。烈火將甘隆捲入,吞沒,沖上雲天。 甘隆,昔年帝國火軍團最後的宿將,戰死于共和二十二年七月十七日淩晨。 這一日,正是共和國的建國節,孩童課本上說的「七一七,鑄劍為犁四海一」。共和國南北分裂的第一場戰爭,以南方大捷、北方慘敗結束。 當艦隊回到港口,五羊城上下官員,包括陸戰隊的所有軍官們,以及不知多少好事者,將南門外擠個水泄不通。 天光已經隱隱放亮,一輪紅日正蓄勢待發,很快就要躍出海面。在這個時候凱旋,任何人都覺得那是個無比的佳兆——預示著再造共和的大業必將成功。的確,東平水軍的實力完全不在五羊水軍之下,鄧滄瀾更是有水軍第一名將之號,在幾乎所有人的想法中,五羊城水軍能夠支撐下來就是個輝煌勝利了。五羊水軍帶來的這場勝利,已遠遠超過所有人的預期,難怪那些人都欣喜若狂。 作為此戰的第一功臣,鄭司楚一夜之間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小卒成為盡人皆知的人物。五羊城有鄭司楚這樣眾多的少年軍官,何愁大事不成!人人都這麼想,也幾乎所有人都想去見見鄭司楚,與他握個手,似乎握手後連自己都了不起了。也不知道是誰,喊出了「水軍第一名將鄭司楚」。大概覺得,先前的水軍第一名將鄧滄瀾被鄭司楚擊敗,這個名號當然順理成章要歸於他了。他一喊,別人便跟著喊。因為這幾個字有點繞口,喊著喊著,成了「水戰第一鄭司楚」。 沒有人知道鄭司楚此時心中的想法。自己是第一次參加水戰,居然被看成水戰第一。鄭司楚的心裡,那種憂傷依然未去,頭腦也越發清醒。如果真要論水戰,宣鳴雷、談晚同、崔王祥三人,哪一個不遠在自己之上。但對於一般民眾來說,他們不需要這些,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信念。有了一個信念,然後相信,這似乎就是他們的一切了。 鄭司楚心裡更加憂傷。他還記得,就在前幾年,自己剛被開革出伍時,在澡堂子裡就聽得素不相識的人在那兒罵自己和程迪文兩個大少爺貪生怕死,害慘了畢煒上將軍。自己就是自己,並不曾像澡堂子裡的人說的那樣貪生怕死,也不像現在正在朝自己歡呼的人那樣是水戰第一。 我會永遠清醒的。他想著。但這當口,他突然想到了,大統制當年是不是也曾這樣想過? 大統制明察秋毫,連父親也對他極為敬佩,說平生最佩服的人,一個是大統制,剩下的數來數去,只有半個,不過並不是丁亨利。大統制最初,也根本很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只是,在那些無窮無盡的歡呼中,他終於迷失了。 鄭司楚心中在想著,旁人見這個此戰第一功臣取得了如此輝煌的勝利後,居然連一點喜色都沒有,更覺得此人年紀雖輕,卻穩重無比,更顯得高深莫測,充滿吸引力了。人群中還擠了不少少女,嘴裡尖叫道:「鄭司楚!」在她們心目中,無不在幻想著這位英姿勃發的少年將軍突然在百千萬人中看到自己,眼前一亮,不顧一切走過來將自己攬入懷中的場景,只是,這僅僅是幻想而已,鄭司楚在申士圖派來的侍衛簇擁下,走過了人群。 那是個臨時辦起的慶功會。雖然鄭司楚將計劃說得頭頭是道,可申士圖自己對這場勝利也不曾預料到,所以根本沒準備慶功會。好在五羊城富庶為天下冠,臨時辦上幾桌酒宴,那是輕而易舉的事。這酒宴上,鄭司楚和談晚同、崔王祥以及幾個水軍上級軍官坐成一桌,申士圖親自作陪。申士圖口才極佳,說了一通,將五羊水軍贊得絕無僅有,其中對鄭司楚更是不吝贊詞——雖然鄭司楚自己都覺得過譽。 慶功會十分冗長。鄭司楚也不知接受了多少官吏的敬酒。他酒量雖好,這回也喝得有點暈暈的,說不出的難受,只是機械地酒到即幹,腦海中想的,仍是海上的爆炸與火光,以及火光中走投無路,絕望的士兵。迷迷糊糊中,只覺有個人又走到近前,他忙端起酒杯道:「多謝,多謝。」 「司楚,你喝太多了,回去歇息吧。」 是父親的聲音。鄭司楚一怔,卻見鄭昭站在他跟前。他忙道:「父親。」 鄭昭的眼裡,盡是慈愛。他拍了拍鄭司楚的肩,小聲道:「回去歇息吧,明天,我就帶你去向申伯伯提親。」 這個消息總算讓鄭司楚那種不快消散了許多。小芷,終於要和你成為一家人了?他想著,微笑道:「好的。」 「回去歇息吧,這兒我幫你們擋著,你們都去歇息吧。」 鄭昭見向鄭司楚敬酒的人沒完沒了,心裡極其心疼,已要為他擋駕了。鄭司楚也當真已喝得有點受不了,一邊的談晚同和崔王祥更是喝得臉像剛煮熟的蝦子,見鄭昭讓他們先行告退,忙道:「多謝鄭公。」 鄭司楚一離席,才發覺少了一個人,問道:「談兄,宣兄怎麼沒來麼?」 談晚同舌頭都有點短,哼哼著道:「他說,他是傷兵,不能喝酒,先行告退。」 宣鳴雷居然如此恬淡,不居功自傲,鄭司楚倒有些意外。他道:「我們去看看他吧……」他還沒說完,談晚同已笑道:「不成了,明天吧,我得回去睡覺去。」 這一晚都沒有睡,心也懸在半空,現在終於放下,倦意就無法抵擋。他還能說話,崔王祥在一邊卻已垂著個頭,站著就睡著了。 我還是要去看看他。鄭司楚想著。不僅是與宣鳴雷說一下勝利後的喜悅,也是想問問他,他是不是有意將鄧滄瀾放走。他並不想去責備宣鳴雷,如果自己是宣鳴雷,也許也會這麼做,只是,他想去問問。 宣鳴雷的住宅離海邊甚近。他喜歡清靜,這兒離營房也有些距離。遠遠望去,便見他屋裡點著燈。走近了,已聽得屋裡叮叮咚咚傳來幾聲琵琶聲,柔媚無比。鄭司楚一怔,心道:我只道宣兄的琵琶全是天風海雨、慷慨豪邁的,原來也有如此婉媚的調子。 這調子優美動人,仿佛一個少年初次看到了意中的少女,欲言又止,卻又不肯放棄的模樣。鄭司楚生怕打斷了他的雅興,站在門外待他彈完。一曲終了,正待敲門,卻聽得有個女子道:「鳴雷哥,你這支《鳳求凰》原來也彈得這般好。」 那是申芷馨的聲音!鄭司楚的手指一下僵住了。申芷馨現在還在宣鳴雷房裡!這些天他一直都在全力進行計劃的實施,根本沒去見過申芷馨,但在記憶中,申芷馨對自己說話從未如此軟媚可人過。 宣鳴雷嘿嘿一笑道:「好嗎?我可是曹氏三才手嫡傳,不是假的。」 「鳴雷哥,現在他們說司楚哥哥是水戰第一,其實該是你的吧。」 宣鳴雷歎道:「不,水戰第一,仍是鄧帥的。鄭兄天才,也遠非我所能及,給鄭兄亦是實至名歸,我算什麼。」他頓了頓又道,「芷馨,你阿爹和鄭公都想讓你嫁給鄭兄,你為什麼還是選了我?」 申芷馨道:「難道是做生意嗎?這事是勉強不來的。司楚哥哥對我是很好,可我對他總是沒辦法親近起來。你呢,」說到這兒,她嬌聲道,「你不算什麼,那就不算什麼。反正我也不要這個名頭,水戰第一給司楚哥哥好了,我只要你。」 這話仿佛一把刀子,深深紮在了鄭司楚心頭。如果知道蕭舜華有男友時,這把刀子在他心頭劃了個傷口,現在申芷馨的話卻將他的心紮得千瘡百孔。 他很想破門而入指著申芷馨發問:「小芷,我可是和你自幼一塊兒大起來的,為什麼你要他不要我?」然後一拳把宣鳴雷打翻在地。但這個念頭只是閃了一下,他還是忍住了。 這些事,確實是勉強不來的。 他想著。慢慢地,轉身離去了,一聲未出。 我得到了勝利,卻失去了戀情。他自嘲地想著,又回頭看了看宣鳴雷窗上的燈光。 小芷,宣兄,祝你們幸福。 他想著,看著海面。此時海上紅日已現出一線,映得滿天俱紅,如潑鮮血,連海水都似染了鮮血一般紅。仿佛,這一場大戰,死去的那麼多人的血,都流在了水中。 不論是哪一方,血都是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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