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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


  護航隊被宣鳴雷擊沉了一艘,還有兩艘受了重傷,但尚有十七艘戰艦能戰,五羊城一方紀岑已全軍覆沒,只剩下宣鳴雷的五艘傷船。到了這時候,宣鳴雷見傅雁書已要離開戰場,只是暗自謝天謝地,給他一個膽也不敢去追擊了。他見傅雁書終於轉舵走了,不由長籲一口氣,心道:我這般死撐,還是撐過去了,傅驢子到底不敢和我同歸於盡。

  但這個慶倖的念頭剛升起,轉念又想:這傅驢子放了自己一馬,真是怕我與他兩敗俱傷嗎?自己連番死纏濫打,對付的又只是前半支護航隊,僅能擊沉他們一艘本已受傷的船隻。如果傅雁書全軍壓上,自己想要和他同歸於盡,多半只能是想想而已。何況以傅雁書那種驢子脾氣,自己威脅他,只怕他反而趕盡殺絕。想到此處,宣鳴雷臉已漲得通紅,心道:這傅驢子,他……他是覺得我根本不是個威脅!

  這才是傅雁書退走的真正原因吧。五羊城出動精銳,以逸待勞,戰果卻險些是全軍覆沒。固然是因為崔王祥一軍沒有及時趕到,可在傅雁書看來,自己這敗軍之將已不足言勇,根本算不上傅雁書的對手了。這等屈辱感讓宣鳴雷幾乎站立不住,他一下擰開酒壺蓋,往嘴裡猛灌了一口烈酒,心裡在嘶聲叫道:傅驢子,這筆帳我定要你連本帶利地還來!

  他是海量,不喝到大醉臉是不會紅的,可是這口酒喝得猛,臉也紅得像是燒熟了的蝦子。正待再灌一口,邊上的傳令兵道:「宣將軍,崔將軍來了!」

  宣鳴雷看去,卻見東邊海上,風帆聚起,正是崔王祥一隊。傅雁書也是看到了崔王祥的船,不知底細,只道那是五羊城援軍吧。宣雷鳴苦笑了一下,心道:崔兄運氣可真好。假如傅雁書一舉將自己消滅,崔王祥趕上來,多半也要吃大虧,到時伏擊隊二十艘戰艦真個要片甲不留,血本無歸了。現在,好歹還剩了十二艘回去。他道:「快去,看看海裡還有沒有有救的兄弟。」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有點詫異。他在螺舟隊當舟督時,除了阿力阿國幾個與自己特別親近的,從來沒把別人當成兄弟過,卻不知現在自己也說出這話來。

  是沾染上鄭兄那婆婆媽媽的毛病了吧?他苦笑著。但想到了阿力阿國,他也對他倆的安危有點擔心。阿力阿國也隨他編進了水戰隊,阿力就在這艘船上,阿國他們現在卻在另一艘船上。他叫道:「阿力!阿力!」

  這時一個士兵在一邊道:「大哥,阿力他……」說到這兒聲音有點哽咽。這士兵也是當初潛虯號上的一個,宣鳴雷心下一沉,喝道:「阿力他死了嗎?」

  這士兵點了點頭道:「剛才,有一炮打過來,阿力他正在船邊,被掃到了,結果人摔進了海裡。」

  戰事緊張之時,掉進海裡的人定無生理,不要說還被炮火掃到。宣鳴雷的手一顫,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嘶聲唱道:「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

  現在並沒有什麼風,空中倒真是萬里無雲。這一場海戰從午後三刻開始,到現在申時一刻,前後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宣鳴雷想到僅僅是一個時辰前,阿力還是個能說能笑的活人,現在卻是屍骨無存,就算他向來沒把人性命看在眼裡,但實戰的殘酷,還是讓他有種膽戰心驚之感。

  人的生命,原來如此輕賤啊。

  他又喝了一口酒。輕柔的海風拂面而過,卻又帶著硝煙的氣息,鋒利如刀。

  崔王祥離得遠遠便聽得有炮火聲。本來還以為是拋石器拋出的炸雷炸得補給船片甲不留,心道:糟了,我誤了時辰,這回功勞要被紀兄和宣兄搶光了!他心急火燎地趕過來,但越趕過來便覺得越發不對,海上漂滿了木片和死屍,血水將海水都染作淡紅,卻沒有發現米糧浮在海上的痕跡。再趕過來,卻見有一支艦隊轉身離去,只剩下五艘傷船留下,那五艘船正是己方的,他更是膽戰心驚,忖道:難道……是敗了?

  失敗。這兩個字在出發時他們根本想都沒想過,可現在卻明白無誤地橫亙在眼前。就算傷亡慘重,假如能破壞敵人的補給船也是勝利,可他看來看去,根本看不到有補給船的跡像。趕到宣鳴雷的殘艦跟前,他已急不可耐,跳上救生小艇過來,要問個究竟。一跳上宣鳴雷的船,卻見他一身酒身,臉也是通紅,眼中隱隱更有淚光。他道:「宣兄,紀兄呢?」

  宣鳴雷道:「紀兄戰死了。」

  這個回答其實崔王祥已經預料到了,可親耳聽到時他還是眼前一黑,身子都晃了晃。談晚同、紀岑和他這水天三傑,在七天將中也自成一個小圈子,結果紀岑一戰身死,他著實受不了。宣鳴雷見他要摔倒,忙上前扶住,順手給他灌了兩口酒。崔王祥回過神來,便是號啕大哭。

  本以為十拿九穩的伏擊,最終卻徹底失敗。而這場失敗也預示著五羊城末日的來臨。崔王祥雖然有水天三傑、七天將之一的名號,仍是連站都站不起來,坐在甲板上痛哭失聲。宣鳴雷讓他哭了一陣,待他止住哭聲,沉聲道:「崔兄,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儘快回去,好讓城中做好準備。」

  崔王祥道:「還有用嗎?」

  宣鳴雷喝道:「只消你我還沒死,就肯定有用!只有哭是沒用的。」

  崔王祥被他一喝,心下一凜,忖道:宣兄說得沒錯,不到最後關頭,誰也不敢說必勝。他抹去淚水道:「好,我們即刻返程。」

  宣鳴雷本來船上給養已消耗得差不多了,但現在他這隊已損失了一艘,崔王祥卻是裝足給養回來的,足夠使用。兩隊並作一隊,揚帆向五羊城方向駛去。

  鄧滄瀾的大軍已集結完畢,頂多十來天工夫便可抵達五羊城了。失敗已成過去,現在最首要的任務便是儘快讓五羊城裡知道這個最不好的消息,不然等鄧滄瀾大軍叩關,五羊城裡還在翹首盼望著伏擊隊凱旋,全然不備。

  這趟回程倒是快得多了,六天后,殘兵回到了五羊城,五羊城上下也都知道了伏擊失敗,鄧滄瀾大軍已順利進行海上補給,馬上就要抵達五羊城了。

  聽到了這個消息,鄭司楚馬上就來看宣鳴雷。宣鳴雷崔王祥已被責令禁足,等候處置。但誰也知道,現在應該不會有人去處置他了,因為接下來他們仍將披掛上陣。最壞的局面已然形成,五羊城再造共和這旗號,不幸運的話,也許下個月就要不存于世,人人都憂慮萬分。但五羊城畢竟還有五萬大軍,這般束手就擒那也真個無人願意。

  鄭司楚趕到宣鳴雷住處時,才到門口便聞到了一股熏人的酒氣。雖然他也是個好酒之人,但這酒氣的味道可不好聞,他皺了皺眉,推門進去,只見宣鳴雷半躺在床上,一腳高翹,手上拿著銀酒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鄭司楚心下不悅,上前一把奪下酒壺,斥道:「宣兄,你難道真是沒心沒肺不成?」

  宣鳴雷被他奪下酒壺,人也忽地站起。聽得鄭司楚的指責,他的嘴唇突然動了動,沉聲道:「自然有心有肺,只是還不想死心。」

  鄭司楚聽他這般一說,不由一怔,心道:是啊,要是他痛哭流涕,那我只怕更要看他不起了。他道:「宣兄,你和我說說,這一場仗到底怎麼敗的?」

  宣鳴雷從他手裡奪過銀酒壺,又喝了一口,才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他雖然喝了不少酒,但說來仍是口齒清楚。鄭司楚聽他說到北軍已有舷炮,失聲道:「什麼?他們造出舷炮來了?」

  宣鳴雷點了點頭,苦笑道:「還記得那回我跟你說的嗎?要沒有一樣能夠超越北軍的戰具,五羊城陷落,指日可待。可不妙的是現在他們的武器超越了我們。」

  有了舷炮,在船上就可以直接轟城了。鄭司楚心中頓時沉了下去。他道:「但是,你能脫身,他們的舷炮應該威力也不夠大吧?」

  宣鳴雷道:「正是。轟船還行,要轟城頭,我想還不足。不過,也不知還有多久,他們便能轟城了。」

  舷炮的研究,北軍已經走在了前面,接下來就是要增加威力。不過,近期應該還不會有。他道:「你再說說,他們這舷炮是什麼樣的?」

  宣鳴雷道:「我看到過,放出一炮後,炮口會往回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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