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一九五


  宣鳴雷道:「好,鄭兄,我們來合奏一下此曲。」說著,將曲譜還了回來。鄭司楚看了看樂譜,見這調子音符變化極多,甚是繁複,心道:宣兄又不懷好意,想出我的醜嗎?

  他猜了個正著,宣鳴雷打的正是這主意。那回三人合奏《秋風謠》,鄭司楚的笛聲一鳴驚人,將琵琶和箏聲全都蓋過了,宣鳴雷心中一直很不服氣,覺得《秋風謠》鄭司楚吹得滾瓜爛熟,自己卻不是很熟,所以落了下風。這支《步步高》他和鄭司楚都沒練過,兩人起點相同,這回定不會落敗。另一方面這是廣陽特有之曲,申芷馨定然早已練熟,自己選了這曲,也正是投其所好,拍個馬屁。鄭司楚猜中了宣鳴雷的心思,心中亦不服氣,忖道:怕你何來,我可是迪文和蔣夫人兩大高手門下,就算你是什麼曹氏三才手嫡傳,我也不會輸給你。三人興起,便去外面找了個地方練上了。段紫蓼見鄭司楚和申芷馨馬上就到了一處,心中暗笑,覺得這個外甥看上去忠厚老實,其實從善如流,當真孺子可教。

  這支《步步高》吹來還當真不容易,因為變音極多。好在鄭司楚武藝精熟,手指靈活有力,雖然宣鳴雷的指法極精,他也不遑多讓。試了兩次,便覺已能順利吹下,三人合奏一曲,當真如春花乍放,美不勝收。阿力阿國諸人都是武人,也不甚喜音律,雖知道宣舟督對音律一道極精,但老聽他一面琵琶彈得不停也有些嫌煩。礙于面子,每回宣鳴雷彈琵琶,幾人還要裝出一副愛聽的樣子,實則已聽得有點厭了。但這回三人合奏,音色豐富得多,就算這些粗人亦覺美妙,阿國更是心想:我只道大哥叮叮咚咚彈琵琶只是自得其樂,原來合奏起來竟會如此好聽。

  他們在外面樹下合奏,旁人聽得都有點呆了。聽完一曲,旁人還不說什麼,阿力阿國諸人卻大聲叫好,將戲園子裡聽戲叫好的慣技都用了出來。宣鳴雷聽他們亂叫,皺皺眉低聲道:「牛吃牡丹。」

  申芷馨又是抿嘴一笑道:「宣將軍也別這麼說。你和司楚哥哥的手法當真高明,今年建國節,我們都可以登臺合奏去了。」

  宣鳴雷抓抓頭皮道:「登臺嗎?那倒也不錯。」看樣子已是躍躍欲試,恨不得馬上登臺表演。他見鄭司楚將鐵笛擦了擦,若有所思的樣子,嘿嘿一笑道:「鄭兄,你不再練練嗎?要是到時塌了申小姐的台,可不好看相。」

  鄭司楚道:「小芷,余將軍來見伯父,可曾帶從人?」

  申芷馨道:「當然有啊。阿爹見有一個是新來的,還問了一聲。司楚哥哥,我們再練一下吧。」她在五羊城,向來有種曲高和寡之感,現在一下子來了宣鳴雷和鄭司楚兩個好搭檔,三人合奏大為快心,恨不得每時每刻都在練曲。

  鄭司楚皺起眉道:「新來的?余將軍的從人這時候有個新來的?」

  宣鳴雷道:「換個從人,那也是常事,多心什麼。鄭兄,別浪費時間,讓申小姐等急了。」

  鄭司楚將鐵笛一收,正色道:「小芷,我想去見見伯父。」他看了看宣鳴雷,又道,「宣兄,你也隨我一同去。」

  宣鳴雷見他說得鄭重,不由一怔,「現在就去?」

  鄭司楚點了點頭,「萬萬不可大意。」

  此時宣鳴雷也覺得有點不安了,說道:「好吧。申小姐,那麻煩你了。」

  申芷馨見鄭司楚和宣鳴雷現在執意要去見自己父親,心中實是滿心不願,但他們都如此,便道:「好吧,我的車就在前面,坐我的車去吧。」

  他們坐上了申芷馨的車,宣鳴雷低低道:「鄭兄,你覺得有意外發生了?」

  鄭司楚也小聲道:「余成功如果是來安申太守的心,說明此人很是謹慎小心。你想,這樣的人,為什麼在這節骨眼上要換個從人?」

  宣鳴雷道:「臨時換了個從人,那也沒什麼吧。」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不然。聽小芷說,余成功平時就常來拜見申太守,他的從人申太守亦看得熟了。這個時候,他是來表示一切聽從申太守的,這事應嚴守機密,更不應該帶個生面孔來。」

  宣鳴雷聽得心驚,低道:「那麼,這人有問題?」

  鄭司楚道:「我擔心,這人是大統制遣來的。」

  一聽這話,宣鳴雷便覺心頭一寒。他沒有鄭司楚想得那麼深遠,但鄭司楚一說,他也登時想到了。大統制馭人,向來是各自牽制。南九北十十九行省,各省一軍一政兩個長官,大統制遣下人來向來都是只與一線聯繫,就像上回要在東陽城攔截鄭氏一家,大統制派的人只與太守蔣鼎新聯繫,作為之江軍事長官的鄧滄瀾,雖然身為三帥,官位還在蔣鼎新之上,大統制卻要鄧滄瀾聽從蔣鼎新安排。在五羊城,很可能大統制只與余成功聯繫,所以連申士圖亦不知道大統制的人已到了五羊城。假如余成功帶來的人真是大統制派來的,很有可能余成功來不是為了向申士圖表忠心,真正用意是來察言觀色,看申士圖是不是真有異心。

  車行得很快,轉眼便已到了太守府。太守府的司閽見小姐的車回來了,忙出門迎接。申芷馨跳下車道:「老姚,阿爹沒出去吧?」

  那司閽老姚道:「太守在書房呢。」

  申芷馨道:「好的。你去吧。」

  老姚答應一聲,轉身去了。申芷馨轉身向車裡的鄭司楚和宣鳴雷道:「司楚哥哥,宣將軍,你們下車吧,我帶你們過去。」她雖然對政務向來沒興趣,但也知道現在鄭司楚和宣鳴雷尚不能公開露面。雖然老姚也是靠得住的人,但少一個人知道,便少一事。

  鄭司楚下了車,見這太守府占地甚大,只怕比霧雲城裡當初他住的國務卿府還大。他還沒來過太守府,跟著申芷馨向前走去,只見沿路花木森森。這院子裡亦種滿了荔枝樹,現在荔枝正在掛果,尚是青色,一顆顆綴滿枝頭,偶有幾顆已紅,更顯得嬌豔欲滴。到了一個小門前,見匾額上寫著「丹荔廳」三字,字寫得筆黚墨飽,門邊石柱上還刻了一副對聯,寫著「丹房養志,荔樹長青」,落款則是「照磨軒題」,看樣子已十分古老。申芷馨道:「阿爹就在裡面,我先去通報一聲。」

  鄭司楚忽然搶上一步,小聲道:「小芷,小心,讓我走在前面。」

  他心中越發不安。大統制的手段,他也有親身體會。這一路南逃,沿途重重設伏,若非有宣鳴雷這個意想不到的意外,自己一家早已被傳首霧雲城了。他還不知道在東陽城馬先生之事,那回馬先生已經看破了他們的行蹤,若非馬先生知道了鄭司楚的真正身世,放了他們一馬,他一家連同宣鳴雷都已屍骨早寒了。但就算不知道大統制還曾布下馬先生這著殺招,對大統制的手段鄭司楚亦是不寒而慄。

  會不會,申太守已被暗殺了?

  鄭司楚心中實是有這個猜測,只是他實在不忍向申芷馨明說。如果進了這丹荔廳,看到申士圖屍橫在地,小芷只怕要嚇昏過去。他搶在芷馨身前,先敲了敲內室的門。

  叩門聲方落,裡面傳來一個人的聲音:「誰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