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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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已沉浸在回憶中了。薛庭軒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北斗又頓了頓,接著道:「那幢樓有三層之高,但黑糊糊的,也不知那人在哪間屋裡。因為我已有退意,便索性不上去了,在第一層裡找了個地方隱身藏了起來。我雖然劍術不及那兩個同伴,但這手隱身之術卻是最高的,自信別人定發現不了我。本來想等到後半夜便走,可是越等下去,這樓裡卻同死了一般,根本沒聽到有人聲。我越藏越是生疑,難道這樓裡根本沒人,這事從頭至尾只是一場考試?正想壯起膽子上樓看看,黑暗中突然聽得二樓上有一點響動。這響動極是輕微,差點便聽不到了,我藏身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外面,便向外看了一眼,只見暮色中,有個人正沿著屋簷飛身上來,本領極高。 那時我想著:這人正是那保鏢嗎?看樣子,這保鏢的本領不下於我,而此人行動敏捷,看樣子也極是警惕,定然得知我要來刺殺的消息了,我更是害怕,身子稍稍一動,只怕發出了一點細微的聲音。但就算只是這一點點聲音,那保鏢卻也聽得了,一下子便向我這邊掠過來。我想著這回便是不動手也不行了,正要出手,卻見一扇窗邊忽地有個人影一躍而出,與那人交上了手。這一下讓我大惑不解,不明白這第三個人是誰。 眼看那兩人交上了手,出手極是狠辣,只是一個照面,兩人一錯而過,其中一個忽地撲倒在瓦面上,隨之便聽得有流淌的聲音,卻是那人的血從瓦棱溝裡淌下來,而另一個站在屋頂,手撫著前心,只怕亦受了重傷。這變故讓我大為驚奇。難道這兩個保鏢因為天色太晚,看不清楚,結果自相殘殺了?我正在想著,卻聽得那人忽然叫著我的名字,正是我一個同伴的聲音。我更是害怕,心想這定然就是幻術,不等他再說什麼,拔出短劍沖了上去。」 說到這兒,北斗突然不說了。薛庭軒本以為他還是像先前那樣頓一頓再接著說下去,但等了好一陣仍然不見北斗說話。他卻也不開口,只是默默地坐著,只聽得轔轔的車行之聲。 過了好一陣,北斗突然道:「薛帥,你剛才不是問我,為什麼我要救你?」 薛庭軒道:「是。因為什麼?」 北斗長歎一聲,慢慢道:「在狼群突襲過來時,你手下有個金槍班落馬,你叫了一聲。」 薛庭軒怔了怔,道:「小同?」 小同是他金槍班中的一個,此番遭襲,小同首先遭到不測。當小同被群狼撕咬落馬時,薛庭軒驚叫了一聲,看來北斗在車中也聽到了。薛庭軒一時還不明白這與北斗決定反水到底有什麼聯繫,卻聽北斗又道:「薛元帥,你與大統制有很多地方都極為相似,但有一點大大不同。在大統制眼裡,我們這些人無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工具,根本不是一條性命,所以當他要從我們三個裡選一個時,另外兩個就成了沒用的東西。只是,」北斗說到這兒又頓了頓,「我們一樣是有血有肉的人,並不是工具。」 這時,車外忽然傳來一聲鷹隼的輕唳。方才這裡沸反揚天,但過去後卻比平時更為安靜,這聲唳叫也聽得更加清楚。薛庭軒精神一振,從懷裡摸出個皮套套在了右臂上,將右手伸出窗去,嘴裡打了個忽哨。忽哨聲剛落,「撲啦」一聲,一頭蒼鶻已直直落了下來,落在他右臂上,正是他養的那頭風刀。薛庭軒眼中一亮,從風刀左腿上取下一個小布卷,看了看,微笑道:「好叫北斗兄得知,赫連突利已死。」 北斗的眼裡也不禁閃過一絲震驚,喃喃道:「薛元帥,西原從此就是你一人的天下了。」 薛庭軒只是笑了笑,摸了摸風刀的頭,輕聲道:「北斗兄,鳥終是鳥,我殺其母而用其子,它仍視我為主,忠心不二。如果它是個人,我可不敢這般信它。」 北斗見薛庭軒臂上那頭蒼鶻神俊異常,目光也陰鷙兇狠,偏生在薛庭軒臂上馴順之極,心中忽地一動,忖道:是了。早聽說他養了頭鷹,畢將軍一隻眼睛便毀在那鷹爪之下,原來就是這頭,那回我在營中所見多半也是這只。他聽薛庭軒的話中有話,便道:「鳥獸忠於人,至死不渝。人非鳥獸,但更有擇主之明。」 薛庭軒的嘴角露出了一點微微的笑意,淡淡道:「北斗兄,你先休息吧,以後我們再詳談。」說罷,拉開車門跳下了大車。 東邊的天際,已是一片曙色,西原的又一個清晨到來了。薛庭軒看著天空沉思著。 北斗的話雖然沒說完,但薛庭軒也已明白了。那一次大統制讓他三人自行火並,唯一的勝者才是天官,這種舉動已在北斗心裡埋下了離心的種子。只是他決定投到自己一方來的,居然是這樣一個理由,薛庭軒亦不曾料到。在薛庭軒心目中,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已是天經地義的事,自己也一直是這樣做的,即使因為自己這樣的做法與義父起了衝突也在所不惜。可是他終究不能和大統制那樣,將一切都漠然處之,他仍然覺得,這些金槍班成員雖然只是手下,卻也是生死與共的戰友。本來他覺得自己在這一點上不能如大統制那樣徹底地拿得起放得下,多少還有點自卑,可讓他意外的是,正是這個原因才讓北斗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這讓薛庭軒有些茫然。現在的西原,幾乎可以說確是自己的天下了——只要自己能夠解決阿史那缽古。馬上就要抵達阿史那部了,薛庭軒都想得到當阿史那缽古知道自己竟然願意入贅阿史那部時的震驚。自己這個舉措一定打亂了缽古的計劃,但自己的這個計劃有利也有弊,雖然化解了缽古吞併五德營的計劃,卻也讓自己和五德營分隔開來。接下來這兩年,司徒郁和苑可祥能夠照自己的安排努力發展楚都城嗎?一切都是未知,同時一切也都充滿了希望。現在的薛庭軒心中,既茫然,卻也躊躇滿志。 當薛庭軒抵達阿史那部不久,西原東部的一片荒山中,兩個人正坐在一株大樹下。 「僕固部赫連突利已死,五德營薛庭軒入贅阿史那部。」 這兩個人個子都十分矮小,說話的是左手之人,似是下屬。坐在右邊的那人沉默了片刻,慢慢道:「一切正如所料。」 左手那人猶豫了一下,又道:「這個計劃真能實現嗎?」 右手那人又沉默了一陣,才道:「事在人為。至少,現在都按我們的計劃運行。」他看了看對面這人,輕聲道:「你仍在擔心他嗎?」 左手這人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右手這人冷冷道:「他確實有著少有的智慧,連我也上了他的當,差點死在他手上。只是,現在他有著無與倫比的力量,可那也是拖著他的負擔。人力有時而盡,他又對任何人都懷有戒心,已不再是那個滴水不漏的南武公子,而是個不堪重負的大統制,薛庭軒就已經越出了他的計劃。」 左手這人仍然沒有說話。好半晌,才又點點頭,道:「是,天法師明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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