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他的臉上終於浮起了一絲笑意。

  信寫完了。他將這片帛布卷成小小的一卷,向風刀招了招手,風刀吞下了肉條,飛到案頭來,向他舉起一隻爪子。他將帛卷小心地纏在風刀足上,又輕輕一揮手,風刀立時飛了起來,從他這帳房上的天窗裡鑽了出去。

  西原上鷹隼很多,又是晚上,風刀這樣一隻小小的蒼鶻飛走自然根本沒有人注意。赫連突利是這樣想的,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除了不遠處一個營帳裡的一個人。

  那個人身材瘦小,幾乎不像個士卒,但一雙眼睛卻極其明亮。他一直坐在營帳邊,動也不動,仿佛身軀都化成了一塊頑石。風刀飛出天窗時聲音極輕,但同樣不曾注意,但當沖天直上時,夜風中傳來的輕微聲音卻還是引起了這個人的注意。他猛地抬起頭向上望去,看見了暮色中那小小的一點。

  從哪裡飛出來的?他並沒有看清楚,但下意識地從腰間摸出了一把彈弓,搭上一顆石子,一下射了出去。

  石子飛行極速,甚至帶著輕微的破空之聲。風刀此時正在向上飛,雖然這小鳥已能通靈,畢竟只是只小鳥,石子飛來時覺得有異,身子一側,還是晚了。

  「啪」一下,空中落下了一莖斷羽,但風刀只是側了側身子,又盤旋直上,消失在夜空中了。那發射彈弓之人眼裡閃過一絲懊惱,知道再沒有機會了。

  會是赫連台吉嗎?也許只是多心?

  他想著,心中只是不住地反覆。在草原上,這種鷹隼之屬相當多,不少人還豢養鷹隼,用來捕捉狐兔,也許並不足為奇。他思量了片刻,終於收好了彈弓。

  這人正是王如柏去見過的北斗。這北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險些就揭破了楚都城唯一一個取勝的機會。正因為這機會實在太微乎其微了,連他也根本沒去在意,所以也沒多想,而現在,風刀就帶著這唯一一個機會向楚都城飛去。

  行軍需要二十日的路程,風刀這樣的蒼鶻飛起來也需要好幾天,何況這只小小的蒼鶻左邊翅膀受了傷。只是這只小鳥仍然在夜空中疾飛,仿佛並沒有傷口。這只小鳥自然不知道下面這些人類的想法,它只知道主人讓自己飛到這裡來,必須馬上飛回去。

  飛到楚都城,已是它從赫連突利營帳出發後的第三日的黃昏了。平時一天多的路程,這一次它足足飛了三天。

  將風刀放走的三日裡,薛庭軒當真坐立不安。草原上鷹隼很多,有種鷹雙翅展開足有一人的長度,可以一下將一隻小羊叼走。風刀雖然兇猛,但與那些大鷹相比,依然不是對手。難道會被那些大鷹截下了?他向來鎮定自若,但這三天裡還是不由自主地焦躁。眼看著這已是出發後的第四天了,他坐在城頭,心裡翻來覆去怎麼都平靜不下來。

  「庭軒。」

  陳忠的聲音響了起來。薛庭軒吃了一驚,扭頭看去,卻見陳忠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他身邊。薛庭軒向來警惕萬分,旁人走到他身邊一丈以內他就能察覺,這次卻魂不守舍,居然陳忠到了他身邊還沒發覺。他忙站了起來,乾笑道:「義父。」

  陳忠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坐下吧。」他自己也在雉堞上坐下了,兩人同時望向東邊。

  半晌,陳忠輕聲道:「庭軒,脫克茲撒林的死,也是你的計策吧?」

  薛庭軒的身子略略一震。他沒想到陳忠隔了好幾天還想著這事,剛想否認,卻見陳忠目光灼灼,想要否認的話便說不出來,低聲道:「正如義父所想。」

  陳忠歎了口氣,「你這樣做,難道就心安理得嗎?」

  薛庭軒只道義父會責駡,沒想到只是這般輕描淡寫地一說,他也放下心來,小聲道:「其實也不全是我的計策。脫克茲安多很有野心,一直想取而代之,我不過是添了把火而已。」

  陳忠道:「這個當然。脫克茲部一共也不過兩百來個能上陣的,但安多膽子再大,若沒有你撐腰,他哪敢這樣做。」

  薛庭軒乾笑了一下。對這個義父兼岳父,他一向都很尊敬,但也只尊敬陳忠的勇力與年紀。在他心裡,陳忠也是歸於「一勇之夫」的行列。不過,沒想到這個一勇之夫也能看破自己的計謀,當然那是因為陳忠太瞭解自己了。他小聲道:「義父,這不僅僅是兩百來個兵而已。四部已是一體,脫克茲撒林離心,勢必會影響到另三部的決心。」

  「可是安多這人能夠為了一個區區的族長之位,將自己堂兄都手刃了,這種人能相信嗎?」

  薛庭軒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好叫義父放心,他的結果我也已經定下了。脫克茲部日後會編入其餘三部,不會有什麼大礙的。」

  西原部落眾多,許多部落也是同族之人,分分合合那是常事,依附楚都城的四部便是出於同一個祖先,將來脫克茲部編入其餘三部也不是什麼異事。陳忠沉默了半晌,低低道:「可是,這樣做法,還有仁義嗎?」

  五德營便是以「仁義信廉勇」這五德命名,而仁義兩字居其先,更是人人耳熟能詳。薛庭軒正想反駁,陳忠又道:「當年五德營在楚帥麾下,以仁義為先,人人景仰,百戰百勝。那時並非不曾殺人,可就算是我軍的敵人,說起五德營無不敬佩。為將者,當不失仁者之心,不仁者,天誅之。當初楚帥常這麼說,如果對人不仁,就算能得計于一時,最終還是會被天地誅滅。」

  陳忠不是個健談之人,這次滔滔不絕,與平時已大不一樣。這一席話他實是骨鯁於喉,不吐不快。作為五德營最後的耆老,他一直在心中守護著記憶中的五德營,可是眼看著五德營在薛庭軒帶領下起死回生,實力漸強,卻與他的記憶越來越遠,他也再不能不說了。

  薛庭軒道:「義父,仁義何謂?有大仁大義,也有小仁小義,義父你還沒想通嗎?」

  陳忠一怔,道:「什麼叫大仁大義?什麼叫小仁小義?」

  「戰陣之上,兩軍對壘,當敵人舉刀向你砍來,而你心懷惻隱,不去傷他性命,那便是小仁小義。你不殺他,固然饒了他一命,但他的刀下卻要多死幾個我軍同袍。」

  這個道理自然沒什麼錯。陳忠本不善言,不由語塞,又道:「那什麼叫大仁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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