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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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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迪文的笛子旁人確是沒什麼機會能聽到,不過鄭司楚倒是聽過很多次了,但能聽到蔣夫人的歌聲,他也不禁有點興奮。閔維丘這人詩句遍傳宇內,但其人眼高於頂,據說向來不用正眼看人,連他都對蔣夫人推崇備至,看來蔣夫人的歌聲當真妙絕天下了。 他跟著程迪文走向一幢大屋。剛到近前,便聽得裡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大約總有七八種樂器正齊齊發聲,甚不中聽。他們剛進門,卻見當先有個正在撫琴的乾瘦老者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們,忽然臉色一變,一下站起。鄭司楚正在詫異這個老者為什麼對自己如此恭敬,卻聽得他聲音顫顫地道:「花……花月春姑娘,你也來了!」鄭司楚這才明白他原來認識蔣夫人。這老者的年紀與蔣夫人相仿,想必當年便知道花月春的名字。 蔣夫人雖然看不到,耳朵卻更為靈便,聽得了這老者的聲音,微笑道:「小婦人已不是昔年的花月春了,先生請不必多禮。」 那老者搶上幾步,伸手想來扶蔣夫人,卻又縮了手,急急道:「花……蔣夫人,我真沒想到便是你。在下王錫,當初聽得你的歌聲,至今猶在耳畔,不知不覺,已有三十年了。」這老者也有五旬了,三十年前卻正值少年,想必當初聽了花月春的歌聲,魂夢與之,想到了現在。雖然他年紀已然不小,但此時說來卻直依然如少年。程迪文見這老者絮絮叨叨也不知要說到什麼時候,忙插嘴道:「王先生,您請坐吧,蔣夫人是來指導一下我們這支大麯的。」 待王錫坐回了原位,程迪文對蔣夫人躬身施了一禮,道:「蔣夫人,請您先聽一下我們的合奏吧。」 蔣夫人淡淡一笑道:「好的,程公子請。」 程迪文雖然是禮部官員,而坐在這裡的都是樂手,他倒毫無架子,也去了個位置坐下。那王錫想必是以琴聲指揮樂曲的,先站了起來,也不顧蔣夫人看不到,先向蔣夫人鞠了一躬,這才坐下撥了下琴弦。錚錚兩聲,登時八音紛呈,各部樂器同時響了起來。那些樂器亂響時很不好聽,但一有條理,便優雅雍容,極是動聽。鄭司楚才聽了一小段,便不由暗暗吃驚,心道:沒想到迪文居然還有這等大才,真看不出來。程迪文在軍中當行軍參謀時,最擅長的便是戰後彙報,別個都不算出色。不過他編排這套大麯,卻當真出色當行,只怕天下都罕有其匹,也許他現在才算一展所長。他聽得不免又有些嫉妒,看了看一邊的蔣夫人,卻聽蔣夫人嘴角也微含笑意,似有贊許之色。 這套大麯十分繁複,全篇奏完要好長一陣,此時已轉入了第二部。第一部是以那老者王錫的琴聲為主導,到了第二部,程迪文的笛聲越來越亮,已是接替了先前的琴聲。鄭司楚本來覺得自己的笛子學得也已入門了,隱隱覺得不會比得程迪文差多少,但此時一聽才明白過來,程迪文的笛技竟似深不可測,哪裡是他這種剛入門的三腳貓功夫可比,指法、運氣,無一不是上上之選。以前他對吹笛只是粗通皮毛,只覺大家都是吹個響,現在下了點功夫,已窺門徑,才發現其實程迪文的笛技遠在他之上,兩人之間的差距反倒拉得更大一般。他越聽越是驚心,正在這聲,卻聽得笛聲中又是錚錚幾聲,琴聲複振,而隨著琴聲,一隊少女曼聲高唱: 日之出兮,滄海之東。 普照萬方,其樂融融。 拯民水火,天下大同。 共和盛世,宇內唯公。 這是一首歌頌大統制功績的讚歌,只是辭嫌古雅些,一般人也聽不出來,只聽得懂「其樂融融」、「天下大同」之類。共和國成立以下,算得下天下太平,與當初連年戰亂相比也的確可稱得上盛世了。鄭司楚聽那些少女歌聲齊聲唱來,歌聲在雍容中更帶了幾分脆甜,也更動聽了些,不由暗自笑道:迪定是挾帶私貨了,讓那些少女唱這麼響也難為她們。 唱完這一段,大麯卻沒有繼續下去,程迪文站起來道:「蔣夫人,便是這裡。歌聲一歇,我的笛聲便一下顯得突兀,直到後面才算好。我本來以為是音調太高,可是若調低了,笛聲便被歌聲蓋住,仿佛戛然而止,更顯突兀了。」 聽時鄭司楚也沒聽出什麼門道來,此時待程迪文一說,他回想起方才聽時的光景,正如程迪文所說,在那隊少女唱出「日」字的同時,程迪文的笛聲顯得如此不協調。不過他對音律實在沒什麼研究,想不出原因,心道:是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蔣夫人閉上了雙眼,沉思半晌,忽道:「程公子,請您與我來合奏此段吧。」她笑了笑,又轉向王錫道:「王先生,請您也加入合奏。」那老者王錫不彈琴時,兩眼直勾勾地緊盯著蔣夫人看,聽得蔣夫人竟要他合奏,登時喜不自禁,張開了嘴道:「是,是,一定,一定。」看樣子似乎恨不得重複個十七八遍。 程迪文將笛子湊到嘴邊,吹了幾個調子,王錫又輕撥琴弦。隨著笛聲與琴聲匯合之際,蔣夫人的歌聲也起來了。歌聲雖然與先前一般無二,但聽來卻如水乳交融,竟是說不出的和諧,程迪文的笛子還在嘴邊,臉上便已露出了笑意。鄭司楚不由暗自稱奇,忖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真術業有專攻,旁人都看不出門道來。 蔣夫人唱到「公」字,聲音剛落,旁邊那隊人盡都鼓起掌來,王錫更是漲紅了臉站起來叫道:「蔣夫人,王錫今日得聞清歌,餘生無憾矣。」看樣子,似乎眼淚都要落下來了。程迪文待他們都靜了些,才道:「蔣夫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蔣夫人微微一笑,道:「程公子,笛曲以清麗為宗,轉入商聲或角聲,稍不注意便顯得劍拔弩張,聲調淒厲了。此曲雍容典雅,卻不能算清麗,而此歌開頭一字為入聲,聲音短促有力,相形之下,笛聲便覺突兀了。」 程迪文聽得大有興味,追問道:「是啊,那蔣夫人您唱來為何全無此感?」 蔣夫人又笑了笑,道:「度曲為歌,有時候便要隨機應變。程公子方才聽小婦人唱來不覺突兀,只因我將『日』字用平聲唱出,下句的『滄』字卻用了去聲。因為這兩字皆是首字,聲調雖變,卻聽不出異樣。」 程迪文「啊」了一聲,叫道:「原來如此,以平聲入,以去聲承,這等便避去了突兀之病。蔣夫人,聽您一席話,當真茅塞頓開。」這個謎團迎刃而解,程迪文不由欣喜若狂。 蔣夫人又道:「程公子,還有幾處音應該改一改,這一段你是用了《感皇恩》的調子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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