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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老吳忽然恨恨地道:「那個魯先生一次都沒來吧?虧他還是老爺的文書呢,這種人真會燒熱灶。」

  鄭司楚知道老吳說的「魯先生」是鄭昭的書魯立遠。魯立遠跟隨鄭昭已有多年,雖然顧清隨接管了國務卿府事項後他一定很忙,但鄭昭得病,他無論如何也該來看看。只是來鄭昭住處的官員已有不少,這個原本與鄭昭最為接近之人一次都不來,連老吳都看不下去了。鄭司楚淡淡一笑道:「魯先生掌管國務卿府的書,他也不是郎中,沒空過來也是常事。」

  老吳哼了一聲,「人一走,茶就涼,世態炎涼,向來如此。」

  「人一走,茶就涼,世態本炎涼」是一齣戲裡的戲詞,老吳愛看戲,所以才記得這幾句,不然他也不會咬嚼字說這些。鄭司楚心頭不禁一陣黯然,雖然大統制下令對鄭昭要十分照顧,但鄭昭失去了知覺後就搬出了國務卿府,到了這個小院子後,看他的人便一日少於一日。兩個月過後,現在也就是程迪文和他父親還過來幾次,旁人全都絕跡不來了。反倒是大統制,這兩個月裡還來過兩次。

  世態炎涼,大概的確如此吧。

  他正想著,卻聽門外有人道:「有人嗎?請問,這裡是鄭司楚先生的家嗎?」

  院子不大,這裡也能聽到門外的聲音。老吳聽得這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正要迎出去,哪知鄭司楚忽然快步向門外走去,走到了他前頭。

  這個女子,竟然是蕭舜華!

  他一走出門,卻見蕭舜華拎了個籃子站在門口。鄭司楚只覺心頭一暖,迎上前道:「蕭小姐,你怎麼來了?」

  蕭舜華見鄭司楚走出來,嫣然一笑道:「鄭先生,真抱歉,我還是聽程迪文說起,才知道令尊大人生病了,所以趕過來看望一下,順便謝謝你那天幫忙。」她將那籃子遞過來道,「這是一點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請鄭先生不要笑。」

  鄭司楚接過來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還要蕭小姐破費。請進吧,只是家父尚未醒轉。」

  蕭舜華走了進來。老吳見這回的訪客是個年輕美貌女子,而且是孤身一人,看衣著也不像是什麼達官貴人之女,不由甚是驚愕,心道,當初好多大戶人家的小姐少爺都看不上眼,沒想到原來早有人了,真看不出他。

  鄭司楚領著蕭舜華向裡走去。到了臥室門口,剛開了門,蕭舜華見裡面躺著個人,便低聲道:「鄭先生,那是令尊大人嗎?」

  鄭司楚也小聲道:「是啊,昏迷了有兩個月了。」

  蕭舜華臉上閃過一片陰雲,低低道:「不要打擾令尊大人了吧,希望他早日醒來。」

  鄭司楚見她接下來肯定是要告辭了,心中不知怎麼極是不好受。他只盼著蕭舜華能多呆一陣,可是又想不出什麼理由。怔了怔,他忽然道:「蕭小姐,你在學校是教什麼的?」

  「國文。」

  一縷微風將蕭舜華的鬢髮吹得有些亂。她捋了一下,微笑道:「鄭先生,我也該回去了。」

  聽到她終於說出了這句話,鄭司楚心頭又是一陣煩亂。平時他也不算個笨嘴拙舌的人,可不知為什麼在蕭舜華跟前總是那麼說不出話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道:「我送你。」

  蕭舜華遲疑了一下道:「這不太好吧,鄭先生你要照顧令尊……」

  其實也並不要照顧什麼。不過這句話終究不能說,鄭司楚只是禮貌地笑了笑,「不要緊。」

  他們默默地向門外走去。到了門外,蕭舜華抬起頭,又是嫣然一笑道:「鄭先生,請回吧,不必送了。」

  其實在鄭司楚心裡,送她是願望而不是義務,不過蕭舜華都這般說了,他也沒有硬要送的道理。可是蕭舜華馬上就要走了,他又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迷惘,心底都仿佛空落落的。他頓了頓,道:「蕭小姐,多謝你來看望家父。」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因為這樣的話太客套了,所以顯得生份。但蕭舜華顯然並沒有在意,她又捋了一下鬢髮,小聲道:「鄭先生,有句話也許有點冒昧,請你不要見怪。我覺得令尊大人……」

  她的髮絲黑亮如鴉翼,在晚風中微微拂動。當她雪白的手指捋過髮絲,指縫間就仿佛流過一縷泉水,說不出的柔美。鄭司楚看得有點癡了,都沒聽清蕭舜華在說什麼。蕭舜華見他看著自己看得出神,不禁有點羞澀,頰邊飛起一片粉紅,嗔道:「鄭先生。」

  她的聲音把鄭司楚從怔忡中喚了回來。鄭司楚已知自己的失態,不禁也有點不好意思,乾笑了一下道:「真對不起。蕭小姐還有什麼指教?」

  蕭舜華見他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不由抿嘴一笑,又正色道:「鄭先生,家父頗好醫道,我從小跟隨家父,也約摸學了一點。」

  鄭司楚「啊」了一聲,「原來蕭小姐也懂醫術。」

  「說不上懂。醫道有『望聞問切』四字,我雖然沒學成什麼醫術,不過對『望』字多少有點心得。」蕭舜華沉默了一下才道,「鄭先生,方才我看令尊大人,面相上並無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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