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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赫連突利掃了司徒鬱一眼。一瞬間,他的眼神極為淩厲,但還沒等他說什麼,思然可汗已道:「好吧。」

  司徒鬱道:「當時我等押送禮物前往大汗駐帳之地,本以為大汗威加西原,定然沿途平安無事。縱有誤會,只消加以說明那禮物是送給大汗的,定然無人敢加以留難。」

  思然可汗點了點頭,道:「正是。」司徒鬱的話聽起來很舒服,但也確是實情。這裡是思然可汗的勢力範圍,那些小部當然搶掠成性,但借他們一個膽子也不敢搶思然可汗的東西。

  司徒郁待思然可汗點完了頭,又朗聲道:「但我家大帥獻給大汗的禮物實在頗為貴重,不能有絲毫閃失,因此大帥要小人以人頭擔保。小人道路上艱險,萬一有變,縱然倚仗大汗天威亦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因此我家大帥便送了我一程。我等要經過阿昌部時,我家大帥知道阿昌部本是大汗忠實部屬,定然不會有事,而送禮以重兵押送,反倒讓大汗多心,因此當時大帥便與我等分手,讓我自行前來。」

  思然可汗又點了點頭。司徒鬱的話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他道:「那怎麼會出事的?」

  「當時我等要過阿昌部了,是小人大意,手頭也沒有多餘人手先行通報,想來遇到了再說也來得及。誰知剛走了一程,就見這位將軍帶領上千部屬,突然疾馳來攻。當時這位將軍亦在當場,當時我曾大叫過幾句,你可曾聽到?」

  司徒鬱的西原話十分流利,亦都赤全都聽得清清楚楚。聽司徒郁說起照面時他曾喊過幾句,便道:「當時我聽得你們叫了幾聲『思然可汗』……」

  司徒鬱搶過話頭道:「正是。我生怕爾等誤會,因此先行說明,誰知爾等竟然絲毫不聽,揮刀殺來。此時我再無辦法,只能撥馬逃跑,是也不是?」

  亦都赤暗暗叫苦。當時他確實聽得司徒鬱叫了幾聲「思然可汗」,只是叫得驚惶之極,在他聽來隻道是對方發現了鐵虎軍殺過來,正在叫著那是思然可汗的人馬。阿昌部雖然與僕固部是兩個部落,卻是同一族的,衣著一樣,更何況阿昌部本就依附于思然可汗,對方認為自己是思然可汗的人馬並沒有錯。他點了點頭,喝道:「只是……」

  司徒鬱又搶道:「我家大帥當時並未走遠,等我追上他稟報後,大帥極為驚恐。大汗在西原威武絕倫,我楚國來到西原,正是受大汗蔭蔽方能立下腳跟。這些禮物是為慶賀真珠夫人壽辰而聊表寸心,私心也想蒙大汗有所賞賜,讓我部眾能度過冬寒。其中有不少是大帥變賣私產得來。若是沒了,我楚國勢難在西原立足。因此大帥命我立刻先來向大汗說明,他率軍去將禮物討回。卻不知因何起了戰事,鬧到兵戎相見?」

  亦都赤聽他說什麼五德營是來討要禮物的,一口血險些噴出來。當時變起突然,五德營一到就動手殺人放火,哪裡有什麼說明情由、討要禮物的事情。可就算否認,他當時正與哈拉虎在火堆邊吃肉觀舞聽歌,五德營硬要說已經說明過,現在都死無對證了。亦都赤也不是什麼心思機敏之人,但此時隱隱覺得阿昌部實是落入了一個準備得極為周詳的圈套中,連那個說有商人經過的牧人,都極有可能是五德營安排的。他雖是西原人,但司徒鬱能言善辯,話說得比他還要流利,眼見司徒鬱越說越起勁,似乎在說哈拉虎在五德營討要禮物時堅決不還,這才惹出一番大禍,思然可汗的臉色更是越來越黑,看見自己時全然沒有善意。他心頭漸冷,忽地拔出刀來罵道:「你這中原蠻子!」

  他身上雖然受傷,但傷勢不算太重,勇力尚在。在大汗金帳中當然不能攜帶長兵,他手上只抓著腰刀,但出刀仍然甚是快捷。哪知刀剛要揮出,司徒鬱身邊兩人忽地搶上一步,同時在腰間拔劍。這兩人用的劍與西原人用的大相徑庭,又細又長,兩口劍同時拔出,同時在亦都赤肩頭一點,又同時收劍入鞘。亦都赤雙肩中招,傷雖然不重,但肩頭多了兩道傷口,哪裡還拿得住腰刀,那把腰刀「當」一聲落在了地下。

  亦都赤拔刀時司徒鬱臉上亦是大變,待兩個隨從打退了亦都赤,他仍是渾身發抖,顫聲道:「大汗,此人竟敢在金帳之內行兇!」聲音雖顫,但流暢不減。

  亦都赤拔刀,思然可汗的怒火終於耐不住了。他從座下一下立起,厲聲喝道:「來人,將亦都赤拖出去哈喇了!」一邊上武士正待上來拖走亦都赤,赫連突利卻轉了出來道:「且慢,大汗,亦都赤是個粗人,他雖有不是,但當時情形他最清楚,還是讓他將諸事說完再做定奪吧。」他走到亦都赤跟前,將他扶起來,和言道:「亦都赤,你說吧。」

  赫連突利這話一出,司徒鬱的眼裡突然極快地閃過一絲光亮。

  赫連突利不除,思然可汗難敵!

  此時的司徒鬱心中,只有這句話。大帥和自己這條計至今都是絲絲入扣,分毫不差,只有赫連突利顯然是個變數。照他原先的估計,話說到這裡,思然可汗的怒火已然勃發,那個向思然可汗哭訴之人定然要被拖出去斬了,此計至今功德圓滿。沒想到赫連突利到了這時候仍然相當清醒,這個人確是不易對付。

  西原英豪,一般不能小看……

  好在當時他們也防到了這樣的意外,這條計策仍然未完。接下來,就算赫連突利再清醒,他仍然會被攪進去的。

  司徒鬱的心裡已是樂開了花,但臉上依舊誠惶誠恐,揚聲道:「赫連台吉之言大善。大汗,事情若不清楚,我等向附大汗之心亦不能白於天下,請大汗寬容他片刻,讓他將事情說完。大汗英明神武,小人諒他不敢在大汗面前顛倒黑白。」

  司徒郁的馬屁一個接一個,拍得無跡可尋,思然可汗已經全然信了司徒鬱的話。不過司徒鬱還願與亦都赤對質,他也不忍過拂其意。他手揮了揮,喝道:「將他腰刀也除了。亦都赤,你說當時究竟又如何了?」

  亦都赤心中不住叫苦,忖道:當時哪還有什麼究竟如何?五德營突然襲來,擺明瞭是弄個圈套讓我們鑽!可是司徒鬱先前已將這些漏洞補得實實的,若是仍要說他們突襲來得如此之快,其中必定有詐,亦都赤就算腦筋不太靈光也知道說不出來的,反倒讓思然可汗覺得自己在強辭奪理。他越想越不知該怎麼辯解,突然在地上磕了個頭,哭道:「大汗,我阿昌部本有萬餘人,現在逃出來的只剩千餘了。就算五德營想要討回禮物,他們為什麼要下這等狠手?」

  司徒鬱的眼裡又是一閃。這話如果亦都赤想到,一開始就會說了,但直到現在才說出來,那麼只能是一個原因:有人教他。這個人,除了赫連突利還會有誰?

  雖然司徒鬱並不知道赫連突利在這麼緊迫的情況下如何教亦都赤說這一席話的,但顯然他已經覺察到了自己和薛帥定下的這條計,不過在他們天衣無縫的安排下,這個機警過人的赫連突利也還找不到破綻。只是就算找不到破綻,他仍然還在利用亦都赤反擊。

  此人不除,思然難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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