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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他將這次遠征西原的事約略說了。聽得丁亨利居然會舉家叛逃,老師的雙眉突然皺到了一塊。而說起遠征軍與五德營終於交鋒,老師的眼裡更是如同燃起了火焰。在鄭司楚記憶中,老師向來沉穩無比,喜怒不形於色,他從來沒見過老師有過這麼多表情。當他講到自己功虧一簣,被陳忠看破時,老師竟然長籲一口氣,似乎慶倖他的計劃失敗一般。他沒敢多問,只是平平說去。說到最後,老師忽然道:「就因為這樣,大統制親自下詔,把你革職,勒令退伍了?」

  鄭司楚不知道老師為什麼用「下詔」這個詞,不過意思是一樣的。他道:「是啊,大統制的手令中說我此舉動搖軍心,念在過往有功,而且事在緊急,因此不再問罪,只是開革出伍。」

  老師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但這笑意卻帶著嘲弄。他喃喃道:「不再問罪?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被開革出伍的傷心現在已經過去,鄭司楚倒是淡淡道:「其實也好,總有別的路好走的。」

  老師點了點頭,附和道:「是啊,你還年輕。」想了想又道,「你父親怎麼說?」

  「他也沒說什麼。」

  鄭昭律己甚嚴,對旁人也一樣嚴,從來不會以權勢欺人。而且他對那種貪贓枉法有種刻骨的痛恨,國務卿府裡也出過幾起貪污案子,鄭昭對當事人的處罰十分嚴厲。其實那幾次案子的數額都不算大,真不知鄭昭貴為國務卿,竟然還能如此明察秋毫。也正因為如此,國務卿府裡沒人再敢冒大不韙了。以父親這樣的性格,不去說才是正常的。老師卻又笑了笑,笑意中仍然帶著嘲弄:「果然啊。」

  鄭司楚頓了頓,卻沒說話。老師洗完了手,把灶頭上一壺水拿起來,沖了兩杯茶,遞了一杯給鄭司楚。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老師笑了笑,和言道:「司楚,你想說什麼就說吧,有什麼話別憋在心裡。我這個老師現在大概連槍法都沒辦法教你了,至少可以陪你說說話。」

  鄭司楚抬起頭,慢慢道:「老師,我一直感到奇怪。」

  「什麼?」

  「老師您到底是什麼人?」

  老師的手顫了顫,馬上又微笑道:「我?是你老師啊。」

  「我想問,您是不是在帝國當過兵?」

  老師喝了口茶,點點頭道:「是啊。雖然大統制不讓人提帝國的事,不過事情都過了快二十年了,現在不算是什麼罪。」

  鄭司楚只覺喉嚨口一陣發幹,可茶儘管就在面前,他也沒想去喝一口,只是道:「那,您是不是曾經叫楚休紅?」

  這個名字一出口,老師的臉突然變了。老師向來溫和寬厚,臉上一直掛著些笑意,但現在他的臉上卻是什麼表情都有。悔恨,痛苦,憤怒,都有一些,人也仿佛化成了泥塑木雕。鄭司楚根本沒想到老師的反應會如此大,驚得向前一探,大聲道:「老師!老師!」

  老師放下了茶杯,苦笑了笑道:「司楚,讓你看笑話了。」

  鄭司楚看著老師的臉,卻追向道:「那您到底是不是?」

  「不是。」

  老師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冬日的下午,陽光和暖,可是老師的神情卻顯得如此沉重。半晌,他才低聲道:「司楚,你為什麼要問這個人?」

  鄭司楚猶豫了一下。楚休紅這個名字,他是在兩年前隨畢煒遠征盤踞朗月省的前朝殘部五德營時第一次聽到,家中的司閽老吳也知道這個。楚休紅是前朝大帥,用兵如神,百戰百勝,對平民秋毫無犯。這樣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應該是如雷灌耳的名將,可奇怪的是現在的人大多不知道。前朝最終覆滅時,鄭司楚還是個七歲的孩子,他還依稀記得當時母親領著自己去看斬殺前朝戰犯。他至今不明白一直對自己和藹溫柔的母親為什麼會帶尚在幼年的自己去如此血腥的場合,那些從斷頭臺上噴起的血柱,以及周圍看客聲嘶力竭的叫喊,在那時讓他幾乎以為走進了一個噩夢,他只敢蜷縮在母親身邊,每當斷頭的利刃落下時就閉上眼。

  那時,母親的眼裡有些淚水。

  雖然難以察覺,但偎依在母親身邊的他還是發現了。母親是共和國的女軍官,這個大敵最終被消滅,她本應高興才是,為什麼會哭?鄭司楚不知道。他只記得母親的淚水從頰邊滑落,滴在他手背上,滾燙。現在,他在老師臉上又看到了這種神情。

  「五德營那個陳忠,已經放過了我兩次。」鄭司楚低聲說著。

  「陳忠是個一勇之夫,沒什麼謀略。」老師笑了笑,「你的運氣很不錯。」

  不是這樣的。鄭司楚想著。雖然他也只能這麼想,但仍舊一直都想不通。在朗月省那次,尚可說陳忠自知大勢已去,不願再殺人了。可是這次陳忠看破了自己的計策,他並沒有將計就計,只是立刻就叫破,讓自己得以全身而退。那個陳忠固然不是個足智多謀的人,可是他能帶領五德營堅持了那麼多年,也絕對不會是個連這點策略都沒有的將領。他道:「老師,你認識陳忠嗎?」

  老師點了點頭:「是的。」他轉過身,此時他的臉上神色已一如平常,仿佛剛才的激動只是鄭司楚的錯覺。他看著鄭司楚,自語般道:「我也曾經是五德營的一員。」

  老師也是五德營成員!鄭司楚的心頭像被什麼刺了一下。雖然他也知道老師是從舊帝國過來的人,可是沒想到他也曾經是五德營成員!怪不得他對五德營那些人如此熟悉。他正想再說什麼,老師已經坐了下來,給自己又倒了杯茶,慢慢道:「司楚,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你不要再問好麼?」

  老師的口氣幾乎已是哀求,儘管他的聲音依然平靜。鄭司楚心中不禁一軟,再說不出什麼來。老師的過去,一定是一段太過痛苦的記憶了,他也不忍心再去追問,好在,未來總屬於自己。他笑了笑道:「對了,老師,你歇息吧,這些天我在家裡沒事幹,跟廚子學了幾個菜,我來做吧。」

  老師也笑了起來:「你居然會做菜了?好啊,我來嘗嘗你的手藝吧。」

  他說得平靜,可是心中卻如波濤滾滾,再無寧日。眼前的鄭司楚經受了如此大的一個打擊,可現在卻如絲毫沒放在心上。他的將來會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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